他耸了耸肩,像是想把心里的委屈抖掉,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光亮,那是对未来的憧憬:“那时候,我听说了‘女工援疆队’,后来改名叫‘边疆女工服务队’,我们孤儿院的人,私下里都叫‘戈壁天使’。你听说过吗?”
林幺爷当然听说过,他不仅听说过,还把这名字记在了心里,只是他用的,是第三个名字,那个更正式的,军队化的名字:“边疆建设女工后援团”。干时空这行,最麻烦的就是词汇的变更,同一个东西,不同的年代,有不同的叫法,稍不注意,就会露馅。就像 “服务站”,几十年前是指修自行车的地方,后来就成了卖早点的铺子,要是在错的年代说漏了嘴,麻烦就大了。
他点了点头,顺着他的话说:“听说过,去新疆支援建设的,都是姑娘,听说那边很苦,但是能有个出路。”
“那时候,国家刚号召支援边疆,新疆那边缺人,尤其是缺有文化的姑娘。”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那边说,在戈壁滩上工作,一待就是好几年,荒无人烟,人会憋出病来,会紧张,会疯。所以需要姑娘过去,照顾那些工人的生活,陪他们说话,解闷,打理伙食。”
“那时候,好多人都不愿意去,觉得新疆太远,太苦,戈壁滩上连棵树都没有,所以门槛不算高。” 他继续说,语气里带着期待,“只要是品行端正的姑娘,智力中上,情绪稳定,就行。我那时候想,这是我的机会,我虽然长得不好看,但是我识字,会写字,品行也端正,情绪也稳定,我肯定能选上。”
“他们说,只要收了我,就会教我很多东西。” 他的声音软了,带着点向往,“会给我矫正牙齿,会给我烫头发,会教我走路,教我跳舞,教我怎么跟男人说话,甚至会给我做整形手术 —— 他们说,要把我们培养成最好的姑娘,让那些边疆的工人,能安心工作。”
“最让我心动的是,”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雀跃,像是想起了最美好的事情,“他们说,在服务期间,会保证我们不会怀孕,等服务期结束了,几乎肯定能在新疆找到对象,结婚生子,有一个完整的家。那时候,大家都说,‘戈壁天使,嫁给边疆汉,一辈子不分开’。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这个,觉得自己终于能摆脱孤儿院的日子,终于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了。”
说到这里,他的眼神暗了下去,光亮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阴翳,手指死死地抠着桌子,指甲都快抠破了:“我十八岁的时候,被安排到一个退休老师家里做保姆,管吃管住,工钱不多,但是我不在乎。因为我要到二十一岁才能被征招,我需要攒钱,也需要学点东西,为了能选上‘戈壁天使’。”
“我在那家里,干完活就去夜校上学,跟别人说,我学的是打字和速记,其实我学的是‘礼仪课’。” 他苦笑着说,“学怎么说话,怎么待人,怎么微笑,怎么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合格的‘戈壁天使’。我那时候,拼了命地学,每天学到半夜,手指练得抽筋,嘴笑得发酸,觉得只要熬到二十一岁,一切就都好了,一切都会不一样。”
“然后,我就遇到了那个骗子,那个拿着十元大钞的城市骗子。”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咬牙切齿,眼神里冒出恨意,酒盅被他攥得咯吱响,“那时候的十元大钞,是大团结,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也不过二三十块,一张十元大钞,能让很多人眼红。那个瘪三,兜里揣着一叠大团结,在夜校门口堵我,油嘴滑舌的,跟我说,他喜欢我,想跟我处对象,还说,我想要啥,他都能给我买。”
“我那时候,从来没被人这么对待过。”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迷茫,还有点少女怀春的羞涩,“他是第一个对我好的男人,第一个不嫌弃我长得不好看,第一个跟我说喜欢我的男人。他不碰我,只是跟我说话,带我去看嘉陵江的船,带我去吃磁器口的陈麻花,带我去看解放碑的钟,给我买糖吃,给我买发卡,哪怕是最便宜的塑料发卡,我都开心了好几天。”
“我那时候,傻得很,觉得自己遇到了真爱。”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里带着眼泪,“为了能多跟他见面,我从夜校退了学,天天跟他在一起,哪怕只是坐在嘉陵江边,看着江水流,都觉得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那几个月,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我以为,我终于等到了我的幸福,终于有一个人,愿意陪我过一辈子了。”
他的手指,死死地掐着桌子,指甲嵌进了木纹里,留下深深的印子,声音突然变得凄厉:“然后,一天晚上,在鹅岭公园,他把我的裤子脱了。”
隔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只有门外隐约传来挂钟的 “滴答” 声,还有马灯火苗滋滋的响,映着年轻人的脸,一半明,一半暗,他的眼睛里,蓄满了眼泪,却强忍着,没让掉下来。
林幺爷等了半天,才轻轻开口,声音放得很低,带着点安抚:“然后呢?他对你做了什么?”
“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年轻人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强忍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桌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送我回那个老师家,在门口跟我说,他爱我,跟我吻别,还说,过几天就来娶我,然后,就再也没出现过。”
“我等了他一个月,等了他三个月,等了他半年,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见过。” 他猛地捶了一下桌子,酒盅晃了晃,酒洒了出来,“我去夜校找,去嘉陵江边找,去解放碑找,找遍了重庆的大街小巷,都没有他的影子。他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把我的一切,都带走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盯着林幺爷,眼神里带着疯狂的恨意:“如果让我找到他,我一定要杀了他!我要把他碎尸万段!我要让他尝一尝,被人抛弃,被人欺骗的滋味!”
林幺爷叹了口气,给他倒了杯酒,推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带着点劝解:“我懂你的心情,被人骗了感情,骗了身体,心里不好受,换谁都一样。但是杀了他,不值得。为了这样一个人,把自己搭进去,蹲大牢,甚至偿命,太傻了。你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日子要过,犯不着。你当时,反抗了吗?”
“反抗不反抗,有什么关系?” 年轻人吼道,一把推开酒盅,酒洒在桌子上,顺着桌角流下来,滴在青石板上,“他骗了我的感情,骗了我的身体,毁了我的一切!就算我反抗了,又能怎么样?他还是走了,还是把我抛弃了!”
“当然有关系。” 林幺爷拿起酒盅,又给他倒了一杯,语气依旧平静,“他遗弃了你,你打他一顿,骂他一顿,出出气,都不过分,但是杀人,是要偿命的。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仇,都要用命来报。你要是真杀了他,这辈子就毁了,你对得起你自己吗?对得起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吗?”
“你不懂!” 年轻人捂着脸,肩膀抽动着,哭出了声,“我那时候,并没有对所有人都失去信任,我觉得,一切都是天意。我甚至觉得,我并没有真正爱过他,或许我这辈子,都不会爱上任何人。我只是更迫切地想加入‘戈壁天使’,想早点去新疆,开始新的生活,把这件事,彻底忘掉。”
“我去问过招人的干部,他们说,我没有被取消资格,他们不要求必须是处女。” 他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点庆幸,又带着点绝望,“那时候,我还挺开心的,觉得一切都还能挽回,觉得我还能去新疆,还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可是我错了,大错特错了。”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绝望,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直到,我发现我的裤子,紧了。我怀孕了。”
林幺爷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眼神里带着点了然,还有点惋惜。
“那个私生子,把我的一切都毁了!” 年轻人的声音又拔高了,带着歇斯底里,“我那时候,慌得像个无头苍蝇,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不敢跟老师家里的人说,只能偷偷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终于还是被发现了。”
“那个退休老师家的人,一开始还没说什么,等发现我怀孕了,就把我赶了出去,说我丢人现眼,说我败坏门风。” 他苦笑着说,“我拖着大肚子,走在十八梯的青石板上,江风刮着,冷得刺骨,我连个去处都没有。我回孤儿院,孤儿院也不收我,说我长大了,还做出这种丢人的事,丢孤儿院的脸,把我赶了出来。”
“我走投无路,只能去了南岸的一家济贫院,那里收了很多像我这样的‘大肚子’,都是被男人抛弃,无家可归的女人。”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麻木,“我在那里,天天躺在床上,百无聊赖,等着孩子出生。那时候,我唯一的念想,就是等孩子出生了,我就带着他,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找一份工作,把他养大,让他有爹有娘 —— 哪怕他的爹,是个骗子,哪怕只有我一个人,也要让他活得好好的,让他有一个完整的家,不像我一样,孤苦伶仃。”
“然后,一天晚上,我突然被人抬上了手术台。” 年轻人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神里带着恐惧,像是想起了最可怕的事情,“我那时候,肚子痛得厉害,还以为是孩子要出生了,没想到,那只是噩梦的开始。一个护士跟我说,别紧张,深呼吸,我就照做了,然后就觉得浑身发麻,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床上,胸部以下,一点知觉都没有。” 他的声音带着点颤抖,“身上缠满了纱布,动都动不了,像个木头人。给我做手术的医生走进来,笑眯眯地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像个死人,全身都麻,一点劲都没有。他说,这很正常,打了麻药,还包着纱布,剖腹产,不比割个口子那么简单,让我好好养着。”
“剖腹产?” 年轻人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嚼一块苦胆,声音里带着苦涩,“我当时就问他,医生,孩子死了吗?他说,没有,孩子很好,是个健康的小姑娘,五斤三两,眼睛大大的,很可爱。我当时,松了一口气,觉得只要孩子活着,一切就都好,哪怕我受再多的苦,都值得。”
“我甚至想,等我好了,就带着孩子,去新疆,哪怕不能当‘戈壁天使’,也能找一份洗碗的工作,找一份缝补的工作,把她养大,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温柔,那是对孩子的期盼,只是很快就消失了,“可是,那个医生,接下来跟我说的一句话,把我打入了十八层地狱,让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神里带着绝望和不敢置信:“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身体,有些特别?我说,没有,你想说什么?他犹豫了半天,支支吾吾的,说要给我开点药,让我吃了,打一针,睡一觉,过敏症就好了。我坚持要知道,他才跟我说,你听说过吗?有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是个男人,做了手术,变成了真正的男人,还结了婚,生了孩子。”
“我当时,还傻乎乎地问,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带着歇斯底里,眼泪又掉了下来,“他说,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你是个男人。你身体里,有两套完整的生殖器官,都没有发育成熟,但是女性器官发育得比较充分,所以你才能怀上孩子。在剖开你的肚子,把孩子取出来的时候,我们发现了这个问题,为了让你能正常生活,我们把你的女性器官取了出来,重新整理了你的内脏,让你能正常地发育成一个男人。”
“他还说,我还年轻,骨骼还没定型,慢慢会适应的,他们会观察我的身体,调节我的内分泌,让我成为一个出色的小伙子。” 他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我当时,想坐起来,可是全身都动不了,我只能躺在那里,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觉得他在骗我,觉得这一切都是一场梦,一场噩梦。我怎么可能是个男人?我明明是个女人,我明明怀了孩子,我明明要当妈妈了!”
“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盯着林幺爷,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吼,“我的孩子,怎么办?我不能喂她奶,我不能抱她,我不能做她的妈妈了,我该怎么办?她才刚出生,她没有妈妈了,她该怎么办?”
“医生跟我说,我不能哺育她,我的奶水,连喂一只小猫都不够。”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无尽的悲凉,“他还跟我说,让我别再见她了,把她交给别人收养,这样对我,对孩子,都好。说孩子跟着我,只会受委屈,只会被人指指点点。我当时,就跟他吼,我说,不!那是我的孩子,是我拼了命生下来的孩子,我不能丢下她,我要看着她长大,我要做她的妈妈!”
“他耸了耸肩,说,决定由我来做,因为我是她的母亲,也是她的父亲。” 年轻人擦了擦眼泪,眼神里带着一丝温柔,“第二天,他们让我看了孩子,我天天都去看她。她长得丑丑的,像一只小猴子,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小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吃奶。可是我觉得,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希望,是我活下去的勇气。”
“我天天看着她,跟她说话,试着习惯做一个父亲,也试着习惯自己是一个男人的事实。” 他苦笑着说,“我想,哪怕我变成了男人,我也要把她养大,我要让她有爹有娘,我要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绝不能让她像我一样,孤苦伶仃,无依无靠。”
“可是,几星期后,一切都成了泡影。”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绝望的嘶吼,身体猛地站起来,撞得桌子晃了晃,“她被偷走了!被人从医院的育婴室偷走了!”
林幺爷装作诧异的样子,眼睛瞪了瞪,声音带着点惊讶:“偷走了?怎么会被偷走?医院里那么多护士,那么多医生,怎么会让人把孩子偷走了?”
年轻人猛地一拍桌子,酒坛晃了晃,酒洒了出来,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神里带着疯狂和绝望:“被绑架了!一个陌生男人来探望她,谎称是她的叔叔,护士背过身的功夫,他就抱着孩子走了!等护士发现的时候,人早就没影了!”
“警察来了,找了很久,翻遍了整个重庆,一点线索都没有!”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个护士说,那个人长着一张普通的脸,就像你,就像我,就像街上的任何一个人,没有一点特征,中等身材,中等身高,根本没法找!警察说,可能是被人贩子拐走了,可能是被没有孩子的夫妻抱走了,让我别抱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