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瘫坐在椅子上,肩膀抽动着,哭得像个孩子:“那是我生活的最后一点希望啊!他们把我的希望,把我的孩子,都偷走了!我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唯一的勇气,都没了!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林幺爷递给他一张粗纸,让他擦眼泪,又给他倒了杯酒,语气里带着点同情,还有点刻意的引导:“太不幸了,老弟,这事儿搁谁身上,都扛不住。节哀顺变吧。没有一点线索吗?会不会是孩子的父亲?那个骗了你的男人,他会不会回来找孩子?”
“我也想过!” 年轻人擦了擦眼泪,眼神里带着恨意,“可是护士说,那个人是个年龄较大的人,四十多岁的样子,而那个骗子,跟我差不多大,二十出头,根本不是一个人。而且,那个骗子只是玩玩我,只是骗我的感情,他怎么会来偷孩子?他根本不在乎我,更不在乎这个孩子!”
“除了他,还有谁会偷我的孩子?” 他喃喃自语,眼神里带着迷茫,“没有孩子的女人,有时候会铤而走险,偷别人的孩子,可是谁听说过,一个男人会偷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林幺爷看着他,轻轻开口,问出了下一个问题:“那以后,你怎么样了?身体好了吗?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来到了十八梯,靠写故事讨生活?”
年轻人沉默了半天,才慢慢开口,声音带着点麻木,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我在那家医院,又待了十一个月,动了三次手术。医生说,要调理我的身体,要让我的男性器官发育成熟,要让我彻底变成一个男人。”
“四个月后,我开始长出胡子,开始变声,声音越来越粗,从一个细声细气的姑娘,变成了一个粗嗓门的男人。” 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有淡淡的胡茬,自嘲地笑了笑,“在我离开医院之前,我已经开始天天刮胡子了,也慢慢接受了自己是一个男人的事实。我甚至开始,像别的男人一样,盯着街上的姑娘看,盯着护士的胸口看。你说,可笑不可笑?前几个月,我还是一个想做妈妈的女人,几个月后,我就变成了一个盯着女人看的男人。”
“我出院的时候,身无分文,连一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他继续说,“医院给了我一点钱,让我自生自灭。我走在重庆的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自己像个怪物,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别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异样,带着好奇,带着鄙夷,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嗯,看来你挺过来了,不容易。” 林幺爷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点赞许,“现在的你,是一个正常的男人,能写东西赚钱,能养活自己,没有大的麻烦,比很多女人都强。女人的生活,在这个年代,更不容易,要受更多的苦,更多的委屈。”
年轻人盯着林幺爷,突然笑了,笑得很诡异,眼神里带着点嘲讽,还有点悲凉:“你想必知道得很多吧?你听说过‘一个堕落的女人’这种说法吗?几十年前的说法,说女人不守妇道,就会堕落,就会被人唾弃。”
林幺爷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听说过,几十年前的老说法了,现在没人说了,时代变了,观念也变了。”
“我就像一个堕落的女人,被彻底毁了。” 年轻人的笑容,慢慢消失了,眼神里带着无尽的悲凉,“那个骗子,毁了我的一切。我不再是一个女人,可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男人。我像一个行尸走肉,活在这个世界上,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慢慢习惯就好了,谁都有个适应的过程。” 林幺爷劝解道,“男人有男人的活法,女人有女人的日子,既然变成了男人,就学着做一个男人,没什么难的。”
“你不懂!” 年轻人吼道,猛地站起来,又坐下,手指抠着桌子,“我不是说,学会怎么穿男人的衣服,怎么站,怎么坐,怎么不要走错厕所。这些,我在医院里就学会了,护士教我,医生教我,我学得很快。我是说,我该怎么生活?我该做什么工作?我连骑自行车都不会,我不会任何手艺,我不能干体力活 —— 我的身体,动了三次手术,到处都是伤疤,身子骨弱得很,挑个水都喘,搬个东西都费劲。”
“我也恨他,毁了我当‘戈壁天使’的希望。” 他的声音里带着恨意,“等我身体好了,我去报名参加边疆建设团,想当一个工人,哪怕去新疆搬砖,哪怕去戈壁滩种树,我也愿意,我只想离开这个让我伤心的地方。可是他们一看我的肚子,一看我的病历,就把我拒之门外了,说我身体不合格,不适宜服兵役,不适宜去边疆,说我是个‘废人’。”
“那个医生,还因为好奇,看了我的病历,跟旁边的人指指点点,把我当一个怪物看,当一个稀奇的玩意儿看。” 他苦笑着说,“我当时,真想找个地方撞死,觉得自己活在这个世界上,就是一个笑话,一个别人的笑柄。”
“于是,我就换了名字,从南岸来到了十八梯。” 他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点麻木,“我先是在一家小面馆当厨师,煎荷包蛋,煮面条,洗盘子,勉强混口饭吃。那时候,我什么都不会,煎荷包蛋煎糊了,煮面条煮烂了,被老板骂,被客人嫌,每天累得半死,只能赚一点微薄的工资,够我吃一碗面,喝一口酒。”
“后来,我攒了点钱,租了一架打字机,干起了公共速记员,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他自嘲地笑了,“四个月,我就打了四封信,一份手稿,连饭都吃不饱。那份手稿,是一个小伙子写的,投给了《重庆晚报》,被退稿了,他扔在了面馆,我捡了起来,改了改,投了出去,没想到,居然发表了,还得了五块钱的稿费。”
“那五块钱,让我看到了希望。”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我买了一大堆忏悔故事的杂志,天天看,天天学,学着写那些别人的故事,别人的悔悟,别人的悲欢离合。我写未婚妈妈的故事,写被男人抛弃的女人的故事,写孤苦伶仃的孩子的故事,因为这些故事,我都经历过,我都懂。”
他盯着林幺爷,指了指柜台上的那瓶江津老白干,眼神里带着点挑衅,还有点得意:“现在,你说,这瓶酒,是不是该归我?我是不是赢了?我的故事,有没有让你吃惊?有没有让你觉得离谱?”
林幺爷把那瓶酒推到他面前,脸上的笑收了几分,眼神里多了些严肃,还有点深意:“你赢了,这瓶酒归你。不过,事情还没完。我问你,你现在,还想找到那个骗子吗?还想找他报仇吗?还想让他偿命吗?”
年轻人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一种野性的凶光,像饿极了的狼,看到了猎物,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他重重地点头,声音斩钉截铁:“想!做梦都想!只要能找到他,我做什么都愿意!我要让他血债血偿!”
“你不会真的杀了他吧?” 林幺爷盯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探究,“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你要是真杀了他,你这辈子,就毁了。你想过吗?”
年轻人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淫秽,也带着狠戾,眼神里带着疯狂:“那就让警察来抓我,让法院来审判我!我不在乎!我这辈子,已经毁了,早就毁了!能拉着他垫背,我死而无憾!”
“慢着。” 林幺爷压低声音,身体往前倾了倾,眼神里带着点神秘,还有点笃定,“我知道他在哪里。我还知道,比你说的更多的事情,你的过去,你的现在,你的一切,我都知道。我可以帮你,把他送到你的面前,让你跟他了断恩怨,不管你是打他一顿,骂他一顿,还是怎么样,都随你。”
年轻人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抓住林幺爷的衣领,手指死死地攥着,指甲嵌进林幺爷的肉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像是要把他吃了,声音带着急切和疯狂:“他在哪里?快告诉我!他在哪里?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杀了你!”
林幺爷的手,又滑到了柜台下,摸到了那根枣木棍,轻轻挥了一下,打在年轻人的手腕上,力度不大,却带着点威慑。年轻人吃痛,松了手,捂着手腕,退了一步,眼神里的凶光少了几分,多了些急切。
林幺爷推开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冷冷道:“放开我的衣服,年轻人,不然你会有麻烦的。我可以喊人,说你喝醉了,撒酒疯,警察来了,先把你关起来,让你好好醒醒酒。到时候,你别说找他报仇,连见他一面都难。”
年轻人捂着手腕,咬着牙,眼神里的急切压过了恨意,他看着林幺爷,声音带着点哀求,还有点警惕:“对不起,我太激动了。他到底在哪里?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事情?你到底是谁?”
“这世上的事,就一个‘巧’字。” 林幺爷笑了笑,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圆融,“我认识的人多,道上的,衙门里的,医院里的,孤儿院的,都有熟人。我能看到很多记录,医院的病历,孤儿院的档案,派出所的卷宗,你的一切,我都查得清清楚楚。”
他盯着年轻人,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敲打着他的神经:“你待的那个朝天门孤儿院,院长是张婆婆,后来换成了李婆婆,对不对?你在孤儿院的名字,叫珍珍,陈珍珍,对不对?你在退休老师家里做保姆,老师姓王,叫王淑兰,对不对?你刚才跟我说的,少了很多细节,这些细节,我都知道,对不对?”
年轻人彻底愣住了,盯着林幺爷,眼神里带着恐惧,还有点疑惑,像是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看一个鬼魅,他摇着头,喃喃自语:“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知道这些?这些都是我的私事,都是我藏在心底的秘密,你怎么会知道?”
“我不想找你的麻烦,我是真心为你着想。” 林幺爷看着他,眼神诚恳,“我知道你心里的恨,知道你心里的苦,知道你想找他报仇。我可以帮你,把他交给你,让你跟他了断。但是,你要帮我做一件事。一件对你,对我,都有好处的事。”
年轻人警惕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怀疑:“什么事?你想让我做什么?别想让我做犯法的事,我已经够倒霉了。”
“你不喜欢你现在的工作,对不对?” 林幺爷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点诱惑,“写那些破故事,一个字两分钱,赚不了几个钱,还受气,看别人脸色,混口饭吃都难。每天喝着廉价的酒,住着破旧的屋子,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你甘心吗?”
年轻人沉默了,低下头,抠着手指,眼神里带着点不甘,还有点无奈:“不甘心又能怎么样?我没本事,没手艺,只能靠这个混口饭吃。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好工作,哪有那么多好日子过。”
“有。” 林幺爷肯定地说,语气笃定,眼神里带着点神秘,“我干的,就是这份工作。工资高,一个月的工钱,比你写一年故事赚的都多;工作稳定,只要你好好干,一辈子都不愁吃穿;开支不受限制,不管你花多少钱,都有人报销;你自己能独立做主,不用看别人脸色,不用听别人指挥;还能到处走,去不同的地方,见不同的人,有冒险,有刺激,比你窝在这十八梯,写那些破故事,强上一百倍,一千倍。”
年轻人的眼睛,先是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希望,然后又暗了下去,像是觉得林幺爷在骗他,他摇着头,苦笑着说:“你别跟我扯这些天方夜谭的事。这世上,根本没有这样的工作。你就是想骗我,想让我为你做事,想利用我。”
“我没必要骗你。” 林幺爷看着他,眼神诚恳,“我把他交给你,你跟他了断恩怨,不管你想怎么样,都随你。然后你来试试我的工作。如果这份工作,不像我说的那样好,你想怎么样,都随你,我绝不拦着,还会给你一笔钱,让你离开重庆,去别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年轻人喝了太多酒,身子晃了晃,眼神有些迷离,脸颊通红,但是心里的急切,心里的恨意,压过了醉意。他看着林幺爷,又看了看那瓶江津老白干,咬了咬牙,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手指重重地敲了敲桌子:“好!我答应你!成交!你帮我找到他,我跟他了断,然后跟你干!要是你骗我,我就算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成交!” 林幺爷点了点头,伸出手,跟他握了握,他的手很稳,很有力,带着点粗糙的茧子,“一言为定,绝不反悔。”
说完,林幺爷对着外面喊了一声,声音洪亮:“小桂,看好店,我去储藏室拿点东西,一会就回来,别让客人闹事。”
外面传来小桂的应和声:“知道了,幺爷!”
就在这时,酒馆里的收音机,突然响了起来,是小桂打开的,放起了那首当时流行的《我热恋的故乡》,歌声带着点粗犷,在雾夜里,显得格外响亮,飘出了酒馆,飘进了十八梯的浓雾里:“我的故乡并不美,低矮的草房苦涩的井水……”
林幺爷皱了皱眉,他不喜欢听现在的流行歌,平时收音机里,放的都是川剧,都是老歌,慢悠悠的,符合他的性子。不知道是小桂调皮,还是客人要求,调了台。他对着外面喊:“小桂,把收音机关了!调回川剧台!吵得慌!”
外面传来小桂的委屈声:“幺爷,是客人要听的……”
“让他自己回家听去!” 林幺爷吼了一声,又转过头,对着年轻人说,“跟我来,带你去见他。”
年轻人跟在林幺爷身后,走出小隔间,穿过酒馆的大堂,挑夫汉子们还在喝酒,见他们出来,又瞥了一眼,眼神里带着好奇。林幺爷没在意,推开酒馆的后门,后门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两边堆着些杂物,青石板上长着青苔,滑溜溜的,雾更浓了,马灯的光都照不远,只能看到眼前的一点路。
巷子尽头,是一间小屋子,这屋子是酒馆的储藏室,门是铁皮的,锈迹斑斑,挂着一把大锁,除了林幺爷,没人有钥匙。林幺爷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锁,“哐当” 一声,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只有一点微弱的光,从窗户透进来,雾从窗户钻进去,在屋子里飘着,像是一层薄纱。
林幺爷打开灯,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挂在房梁上,晃了晃,照亮了整个屋子。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酒坛,没有腌菜,只有一张破旧的桌子,放在屋子中间,桌子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手提箱,皮面的,擦得锃亮,是屋子里唯一的东西。
年轻人揉了揉眼睛,打量着屋子,眼神里带着点疑惑,还有点急切:“他在哪里?你不是说,把他交给我吗?这里除了一个箱子,什么都没有,你是不是骗我?”
“马上。” 林幺爷走到桌子前,看着他,眼神平静,伸手打开了手提箱。箱子里,是一台银色的机器,线条流畅,上面有很多按钮和表盘,红的绿的,闪着微弱的光,还有一张银色的金属网,叠在箱子里,网眼很细,泛着冷光。
这是一台中国制造的 78 系列 Ⅱ 型外携式坐标变换器,也就是时间机器,全重 21 公斤,设计得正好能放进手提箱里,方便携带。这天早晨,林幺爷刚把它调试好,一切都准备就绪,就等这一刻了。
他拿起那张金属网,在手里晃了晃,金属网发出轻微的 “哗啦” 声。年轻人好奇地看着,眼神里带着点疑惑:“这是什么?什么玩意儿?是你用来对付他的?”
“时间机器。” 林幺爷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然后猛地把金属网抛了出去,动作快如闪电。
“哎!” 年轻人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正好踩在了金属网上。就在他踩上去的瞬间,林幺爷迅速收束金属网,金属网像一个罩子,以极快的速度收缩,把两人都罩在了里面,网眼贴着皮肤,带着点冰凉的触感。
这是干这行的技巧,必须让对方本能地后退,踩在网上,不然很容易遗留下一点东西,比如一根头发,一只鞋子,甚至一块皮肤,在错误的年代,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甚至会改变历史,造成时空紊乱。有些同行,会连哄带骗地让对方走进网里,而林幺爷,喜欢实话实说,利用对方的惊讶,完成这一步,简单,直接,有效。
金属网收束的瞬间,年轻人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天旋地转,像是被扔进了一个滚筒里,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开始变化,白炽灯的光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线条,耳边的声音也变得嘈杂起来,像是有无数个人在耳边说话,又像是有无数台机器在轰鸣,他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有一点力气。
他想喊,想挣扎,想推开林幺爷,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四肢像是被绑住了一样,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股神秘的力量,把他带到未知的地方,带到那个让他恨之入骨的人面前。
浓雾裹着金属网,裹着两个身影,在白炽灯的光影里,慢慢消失,屋子里只剩下那台打开的手提箱,还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冰凉,挂钟的 “滴答” 声,从酒馆飘进来,敲着空荡荡的屋子,敲着无尽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