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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回魂巷 作者:扶苏公子 本章字数:4846字 发布时间:2026-03-12

眩晕感像潮水一样退去,年轻人猛地站稳了身子,脚下的金属网被林幺爷迅速收了起来,叠好,放进了手提箱里。他揉了揉脑袋,晃了晃,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是被人用棍子敲了一下,眼前的景象慢慢清晰,他看着周围的一切,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见了鬼,嘴巴张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眼前的屋子,还是那间临时租下的江景房,桌子还是那张掉漆的木桌,甚至连桌角的一块磕碰,都和刚才一模一样。但是窗外的景象,却彻底变了。不再是 1988 年十八梯的浓黑浓雾,不再是青石板上的青苔和杂物,而是一片明媚的春光,嘉陵江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淡淡的青草香,还有江水的腥甜,拂在脸上,暖融融的。

 

窗外的嘉陵江碧波荡漾,江面上的轮渡鸣着汽笛,慢悠悠地驶过,船帆鼓着风,甲板上站着些游客,指着江两岸的风景说笑。江边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燕子在枝头飞来飞去,叽叽喳喳的,闹得欢快。远处的解放碑立在渝中半岛的中心,碑身干净整洁,周围的街道上车水马龙,自行车的叮铃声、小贩的吆喝声、汽车的鸣笛声,混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热闹的市井小调。

 

“这…… 这是哪里?” 年轻人的声音带着颤抖,手指扶着窗户,指节泛白,他猛地回头看向林幺爷,眼神里满是惊恐和不敢置信,“你把我带到哪里了?这不是十八梯,也不是 1988 年的秋天!”

 

林幺爷关上手提箱,走到窗户边,推开半扇窗,让江风更大些,吹散屋子里的沉闷。他抬手指了指窗外的解放碑,碑上的钟面清晰可见,时针正指着上午十点三十分,又指了指街边墙上的挂历,红底的纸面上印着 “1982 年 4 月” 的字样,还有 “欢度五一” 的喜庆图案。

 

“你自己看。” 林幺爷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容置疑,“这像是 1988 年的秋天吗?这像是十八梯的阴雾天吗?这里是 1982 年的重庆,渝中区嘉陵江边的望江楼,离鹅岭公园只有一街之隔。”

 

年轻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鲜红的 “1982 年” 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墙上,滑坐在地,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1982 年…… 真的是 1982 年…… 你真的有时间机器…… 你真的能穿越时间……”

 

他活了二十多年,听遍了街头巷尾的奇闻异事,却从来没想过,时间旅行这种只存在于话本里的事情,会真的发生在自己身上。他看着林幺爷,像看着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怪物,心里的恐惧压过了恨意,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林幺爷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把那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递到他手里。钞票带着油墨的清香,还有阳光晒过的温度,沉甸甸的,在他手里晃着。“这是 1982 年的钱,编号和戳记都对,放心花。” 林幺爷的声音缓和了些,“他就在这里,在 1982 年的重庆。鹅岭公园、嘉陵江边、解放碑旁,这些地方他常去。我给你三天时间,去找他,跟他了断你的恩怨。”

 

“不管你想做什么,打他一顿,骂他一场,甚至吐他一脸唾沫,都随你。” 林幺爷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但我提醒你,别闹出人命,也别改变太多事情。时空的秩序,容不得半点破坏。等你办完了,我会来接你。”

 

一叠崭新的大团结,在年轻人的手里攥得发烫。他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小时候在孤儿院,连一个烧饼都要省着吃,后来做保姆、煎面条、写故事,挣的都是分分毛毛的零钱,从来没有过这样沉甸甸的满足感。而更让他心潮翻涌的,是 “找到他” 这三个字 —— 那个骗了他感情、毁了他一生的骗子,就在这个年代,就在这座城市里,触手可及。

 

恨意瞬间压过了恐惧,他猛地站起来,攥着钱的手青筋暴起,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凶光,像饿极了的狼看到了猎物。“他真的在这里?” 他盯着林幺爷,声音斩钉截铁,“你没骗我?”

 

“我没必要骗你。” 林幺爷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去吧。记住,三天,就在这望江楼附近等我。别让我失望。”

 

年轻人看着林幺爷,又看了看手里的钱,最后看了看窗外明媚的嘉陵江,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他把钱揣进怀里,塞得严严实实,转身就冲了出去,脚步重重地踏在楼梯上,发出 “咚咚” 的声响,像是要把所有的恨意,都踏在这台阶上。

 

门在他身后关上,林幺爷靠在门框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道里,脸上的平静慢慢褪去,露出了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抬头看了看天,1982 年的天很蓝,云很轻,和 1988 年的阴雾天判若两人,就像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和未来的那个 “陈寡妇”,看似是同一个人,却早已被时光磨去了所有的柔软。

 

他转身走回屋子,打开手提箱,手指在机器的表盘上轻轻拨动。下一步的跳跃,很简单,只是在同一个时代的一个小小的时间挪步,不需要跨越太多的光阴,只需要精准的计算。他按下一个银色的按钮,机器发出轻微的 “嗡鸣” 声,金属网缓缓展开,罩住了他的身影。

 

一阵轻微的眩晕后,眼前的春光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萧瑟的秋意。

窗外的嘉陵江失去了春日的碧波,江水变得浑浊,带着泥沙的黄色,江风也变得冷冽起来,卷着枯黄的落叶,拍在窗户上,发出 “啪啪” 的响。街边的柳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摇晃,像一双双枯瘦的手。墙上的挂历换成了黄底的,印着 “1983 年 3 月”,还有一张 “春耕备耕” 的宣传画,日期清晰地写着 “3 月 10 日”,右下角的时间,是下午五点整。

 

还是那间望江楼的屋子,只是门的下方,贴着一张泛黄的纸条,是房东用毛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租房合同下周到期,望租客及时续租,否则将收回房屋。”

 

林幺爷没在意那张纸条,他走到桌子旁,拿起事先放在这里的一个蓝布包,里面装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一件厚棉布大衣,还有一些 1983 年的零钱和粮票。干他这行,最忌讳的就是遗漏,每个年代的物件,都要准备妥当,粮票、布票、工业券,这些在特定年代里必不可少的东西,他都收得整整齐齐,藏在手提箱的夹层里。

 

他换上中山装,穿上大衣,把布包装进手提箱,锁好门,走下楼。楼下的街道上,小贩们摆着摊子,卖着糖炒栗子和烤红薯,甜香混着焦香,在冷冽的风里飘着。他拦了一辆三轮车,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脸上刻着风霜,戴着一顶前进帽,见他上车,笑着问:“老哥,去哪?”

 

“南岸的妇幼保健院。” 林幺爷报了地址,靠在车斗里,看着窗外的街景。1983 年的重庆,比 1988 年更朴素,街道两旁的房子大多是青砖瓦房,偶尔有几栋两层的小楼,算是稀罕物。街边的店铺大多挂着 “国营” 的牌子,国营饭店、国营理发店、国营供销社,红色的招牌在冷风中格外醒目。

 

三轮车叮铃铃地驶在石板路上,穿过嘉陵江大桥,桥面上的风更大,吹得林幺爷的大衣下摆猎猎作响。十几分钟后,三轮车停在了南岸妇幼保健院的门口,林幺爷付了钱,老汉接过钱,又递给他一个烤红薯:“老哥,天冷,暖手。”

 

林幺爷接过烤红薯,温热的触感从手心传到心里,他笑了笑,说了声 “谢谢”,转身走进了医院。

 

医院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孩子的哭声、大人的说话声、医生的叮嘱声,混在一起,汇成了一股浓浓的生活气息。走廊的墙壁刷着白漆,有些地方已经掉了皮,露出里面的青砖,墙角摆着几盆万年青,蔫蔫的,却依旧透着绿意。林幺爷熟门熟路地走到育婴室门口,门口的玻璃窗擦得干干净净,能看到里面的景象。

 

育婴室里摆着十几张摇篮,每个摇篮里都躺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裹着厚厚的小被子,有的睡着,有的哭着,小脸皱巴巴的,像一只只小猴子。护士们穿着白色的护士服,戴着白色的护士帽,来回走动着,给孩子换尿布、喂奶、哄睡,手脚麻利,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林幺爷靠在走廊的墙上,装作等人的样子,手里捏着那个烤红薯,慢慢吃着,眼睛却时不时地瞟向育婴室里的情况。他的目光精准地落在角落里的一个摇篮上,那个摇篮里的女婴,五斤三两,小脸皱巴巴的,眼睛闭着,小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吃奶,正是当年珍珍生下的那个孩子,也是未来的他自己。

 

他等了二十分钟,看着育婴室里的护士换了班,新来的护士有些年轻,手脚还不算麻利,一边哄着哭闹的孩子,一边整理着摇篮,忙得晕头转向。另一个年长的护士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走到一边的茶水间,倒了杯水,歇了口气。

 

就是现在。

 

林幺爷把烤红薯的皮扔在垃圾桶里,擦了擦手,快步走到育婴室门口,轻轻推了推玻璃门,门没锁,应声而开。他低着头,装作是孩子的家属,快步走到那个角落的摇篮旁,动作轻柔地抱起女婴。女婴睡得很熟,被他抱起来,只是哼唧了一声,又继续睡了。

 

他用事先准备好的小棉被把女婴裹好,抱在怀里,小棉被是 1983 年的样式,印着小花,软软的,不会硌到孩子。他转身走出育婴室,脚步放得很轻,没人注意到这个抱着孩子的男人,只当是哪个孩子的父亲来探望。

 

走出医院,他拦了一辆三轮车,径直回到了望江楼。回到屋子里,他把女婴放在床上,女婴依旧睡得香甜,小胸脯微微起伏,带着均匀的呼吸。林幺爷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温柔,有惋惜,还有一丝无奈。这是一个被时光困住的孩子,从出生开始,就陷入了一个无尽的循环,成为了自己的母亲,自己的女儿,自己的执念。

 

他打开手提箱,这次的表盘调试比之前复杂得多。因为他要去的是 1965 年,那个年代,望江楼还没有建成,嘉陵江边还是一片荒地,想要精准地定位坐标,不撞到建筑,不陷入泥土,需要极其细致的计算。他的手指在表盘上轻轻拨动,红的绿的指示灯交替闪烁,机器发出越来越急促的 “嗡鸣” 声。

 

金属网缓缓展开,罩住了他,也罩住了床上的女婴。他轻轻按下最后一个按钮,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1983 年的萧瑟秋意,被一股浓郁的年代感取代。

 

眼前的景象终于稳定下来,不再是明亮的江景房,而是一间简陋的旅馆房间。墙壁是土黄色的,用黄泥抹成,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露出里面的土坯。窗户是木格的,糊着一层棉纸,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 “哗啦” 的声响。门是木门,插着一根粗粗的木栓,门缝里灌着冷风,带着雪花的冰凉。

 

桌子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玻璃灯罩上蒙着一层灰尘,火苗滋滋地烧着,发出微弱的光,映着屋子里的一切。墙角堆着一床粗布被子,打着补丁,旁边放着一个豁口的瓷碗,还有一双旧布鞋。墙上的挂历是 1965 年的,印着毛主席的头像,红底金字,日期清晰地写着 “7 月 20 日”,右上角的时间,是凌晨一点整。

 

这里是 1965 年的重庆,城外的 “雪景旅馆”,一个偏僻的小旅馆,只有来往的货郎和赶路人会住在这里,人少,嘴杂,不容易被注意。林幺爷早些时候,就以 “四川泸州的王建国” 的名字在这里登了记,定了这间最里面的房间,还特意清理了地板,去掉了所有的杂物,确保能承受时间机器的不规则震动。

 

干时空这行,一点细节都不能错。哪怕是地上的一颗小石子,都可能因为能量的回冲,让人撞得鼻青脸肿;哪怕是一根露出的钉子,都可能划破时空的屏障,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他这辈子,见过太多因为粗心而酿成的悲剧,有人被卡在两个年代之间,永远成为了时空的孤魂;有人改变了历史的轨迹,导致一个年代的生灵涂炭;有人弄丢了自己的身体,只剩下一缕意识,在时光里飘荡。

 

他走到床边,女婴还在睡着,丝毫没有被时空跳跃的颠簸影响。小棉被裹着她,暖暖的,她的小脸蛋在煤油灯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娇嫩。林幺爷轻轻抱起她,用手摸了摸她的小脸,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的肌肤,女婴哼唧了一声,小脑袋往他的怀里钻了钻。

他转身走到桌子旁,拿起事先准备好的一个长方形的食品箱。箱子是木头做的,刷着红漆,有些掉漆了,里面铺着厚厚的棉布,还有几件小小的粗布衣裳,是他特意按照 1965 年的样式做的。他把女婴放进食品箱里,棉布垫着她的身子,不会硌到,又把小衣裳盖在她的身上,裹得严严实实。

 

一切准备妥当,他拎起食品箱,吹灭煤油灯,打开木门,走了出去。

 

外面正下着雪,1965 年的重庆夏天,竟难得下了一场雪,雪花不大,却很密,像鹅毛一样,飘在天上,落在地上,很快就积了薄薄的一层。街道上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立在路边,照着飘飞的雪花,光线微弱,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路边停着一辆借来的二八自行车,车身上落了一层雪,车把上缠着粗麻绳,防滑。林幺爷把食品箱放在车前的筐里,用麻绳绑紧,确保不会掉下来。他推起自行车,踩着薄薄的积雪,朝着朝天门的方向驶去。

 

雪地里的路很滑,他骑得很慢,很稳,车轮碾过积雪,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风夹着雪花,吹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他却浑然不觉,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孩子送到朝天门孤儿院,送到她该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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