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朝天门孤儿院。孤儿院是一栋老旧的青砖瓦房,大门是铁的,锈迹斑斑,关得严严实实,门口有几级青石板台阶,台阶上积了一层雪,滑溜溜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间屋子亮着灯,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映在雪地上,泛着微弱的光。
林幺爷把自行车停在路边,拎着食品箱,走到台阶前,轻轻把箱子放在台阶的正中央,又把箱子的盖子掀开一条缝,确保孩子能呼吸到新鲜空气。他站在台阶下,看了看箱子里的女婴,她还在睡着,小嘴巴一动一动的,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他转身走到不远处的一个电话亭。那时候的电话亭很少见,只有在县城和市区的主要街道才有,是用铁皮做的,四面透风,里面摆着一部手摇式的电话,投币才能使用。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投进电话里,摇了摇手柄,拨通了朝天门孤儿院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人接起,是一个老婆婆的声音,带着睡意,沙哑着问:“喂,哪位?”
“张婆婆,是我。” 林幺爷的声音放得很低,压过了外面的风雪声,“我在孤儿院的大门口,台阶上放了一个食品箱,里面是一个刚出生的女婴,刚满月,麻烦你出来看一下,别让孩子冻着了。”
说完,他不等对方回应,就挂了电话,快步走到自行车旁,推起车,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他骑出了两条街,才停下来,远远地看着朝天门孤儿院的方向。
没过多久,孤儿院的大门 “吱呀” 一声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走了出来,穿着厚厚的棉袄,裹着围巾,手里拿着一盏马灯,灯光晃悠悠的。她走到台阶前,看到了那个食品箱,愣了一下,弯腰打开箱子,看到里面的女婴,惊呼了一声,赶紧把箱子抱起来,快步走进了孤儿院,大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
林幺爷看着那扇关上的铁门,松了一口气,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调转车头,骑着自行车,回到了雪景旅馆,把自行车扔在旅馆附近的一条巷子里,让它被雪花覆盖,慢慢消失在时光里。
他回到那间简陋的房间,打开手提箱,手指在表盘上轻轻拨动,这次的跳跃,是回到 1982 年,回到那个年轻人正在寻找 “骗子” 的年代。金属网缓缓展开,罩住了他的身影,一阵眩晕后,1965 年的风雪消失,取而代之的,是 1982 年嘉陵江的春光。
1982 年的春日,嘉陵江的风裹着软乎乎的暖意,吹遍渝中区的每一条巷陌。年轻的他攥着林幺爷给的一叠大团结,在鹅岭公园、嘉陵江边、解放碑旁转了快两天,恨意在胸腔里烧得滚烫,却连那骗子的一根头发丝都没找到。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兽,在街上乱撞,看谁都像那个毁了他一生的人,直到四月二十三日的傍晚,在鹅岭公园的紫藤花架下,撞见了那个扎着麻花辫、捏着一朵小雏菊的姑娘 —— 珍珍,他原来的自己。
那一瞬间,他的脚步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姑娘,怯生生的,像只受了惊的小鹿,眉眼间裹着化不开的温柔,还有一丝藏在眼底的、和他一模一样的孤独。她站在花架下,看着江面上的轮渡发怔,阳光透过紫藤花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在鼻尖投下小小的光斑,她抬手轻轻拂开落在肩上的花瓣,指尖纤细,动作轻柔,像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他看着她,心里的恨意突然就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那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漂泊了半生的船,突然找到了停靠的岸;像是寒夜里走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盏暖灯。他见过街头的泼辣姑娘,见过酒馆里的豪爽妇人,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珍珍,干净、纯粹,像嘉陵江的春水,洗去了他心里所有的戾气和阴暗。
他鬼使神差地走过去,假装不经意地和她搭话,问她是不是也在看江景。她吓了一跳,猛地转过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捏着雏菊的手指微微颤抖,连说话都结结巴巴的。那副模样,让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开始主动靠近她,像所有情窦初开的年轻人一样,笨拙地对她好。他带她去看嘉陵江的船,船帆鼓着风,像展翅的鸟,他站在她身边,偷偷看她眼里的光,比江面上的波光还要亮;他带她去吃磁器口的陈麻花,挑最甜的那包递给她,看她咬一口,嘴角沾了糖渣,他忍着笑,伸手替她擦掉,指尖触到她的脸颊,温热的触感,让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带她去看解放碑的钟,钟声敲响时,他看着她的侧脸,在心里默默想,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他和她说话,听她讲孤儿院的日子,讲她对 “戈壁天使” 的憧憬,讲她想有一个家的心愿。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期盼,那模样,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 那个还没被欺骗、还没被命运碾碎、还对生活抱有希望的自己。他看着她,就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柔软的、纯粹的、从未被生活磋磨过的自己。
他知道自己不该靠近她,知道这份心动本就是一场错误。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贪恋她身上的温柔,贪恋和她在一起时的轻松,贪恋这份让他忘记所有痛苦和恨意的美好。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他忘了自己是来报仇的,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世间所有的苦难,只知道,他想陪着这个姑娘,想护着她,想让她的眼里永远有光,想给她一个她梦寐以求的家。
他开始对她甜言蜜语,说他喜欢她,说他想和她在一起,说他会给她一辈子的幸福。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字字真心,没有一丝欺骗。他是真的喜欢她,真的想和她过一辈子。他对珍珍的所有心动,所有温柔,所有期盼,都是对曾经的自己的补偿,是对那个从未被好好爱过的自己的温柔。年轻人发誓,要留在这里,给她一个幸福、梦寐以求的家。
四月二十四日的晚上,十点前的鹅岭公园,晚风温柔,紫藤花香浓郁。他牵着珍珍的手,慢慢走着,她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攥在他的手心里,像攥着全世界的美好。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里的羞涩和欢喜,心里既甜蜜,又酸涩。他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又捏住她的下巴,吻上了她的唇。
他爱上了珍珍,爱上了那个时光里的自己,却不知,这份看似美好的心动,不过是命运布下的局,是时空闭环里,一个早已注定的、无法逃脱的劫。
1982 年 4 月 24 日,晚上十点整。
嘉陵江边的晚风带着暖意,拂在脸上,混着淡淡的花香。望江楼的房间里,林幺爷靠在窗户边,看着楼下的街道,手里捏着一支烟,却没有点燃。烟是 1982 年的春城烟,味道醇厚,是这个年代最流行的烟之一。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老式的机械表,走时精准,分针正指向十二的位置。按照他的计算,这个时间,年轻的珍珍正在鹅岭公园,和那个 “骗子” 约会,而那个 “骗子”,正是年轻的自己,正是现在的这个年轻人。
他掐灭手里的烟,放进兜里,拎起手提箱,走出房间,锁上门,拦了一辆三轮车,朝着鹅岭公园的方向驶去。
鹅岭公园坐落在渝中半岛的最高处,是重庆的制高点,能俯瞰整个嘉陵江和长江的交汇处,夜景格外漂亮。晚上的鹅岭公园很热闹,有谈恋爱的年轻男女,有散步的老人,有打闹的孩子,路灯的光柔柔的,照在石板路上,映着路边的花草,显得格外温馨。
林幺爷让车夫在公园附近的拐角处停下,付了钱,让车夫先走,自己则躲在路边的一棵黄桷树后,藏在阴影里。黄桷树的枝叶繁茂,挡住了他的身影,也挡住了路灯的光,只有淡淡的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身上。
他等了大约十分钟,就看到了两个人影,从公园的方向走出来,胳膊互相勾搭着,慢慢走着,朝着不远处的一栋居民楼走去。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二十岁左右的年纪,穿着一件蓝色的布拉吉,扎着两个麻花辫,辫梢系着红色的蝴蝶结,脸上带着羞涩的红晕,眼睛里闪着光亮,像盛着星星,正是年轻时候的珍珍,还是女儿身的他自己。她的手里捏着一朵小雏菊,是路边摘的,花瓣轻轻晃动,像她此刻的心情,雀跃又紧张。
走在她身边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二十三四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卡其布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眼周正,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眼神温柔地看着身边的姑娘,正是年轻的自己,正是林幺爷让他来找的那个 “骗子”。
这个男人,有着和现在的年轻人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轮廓,甚至连走路的姿势,都分毫不差。因为他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林幺爷靠在黄桷树上,看着他们,眼神复杂。他知道,这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重逢,是一个人对自己的欺骗,是时光给自己挖的一个坑,而他,就是那个挖坑的人,也是那个推自己跳下去的人。
年轻的男人把珍珍送到居民楼的门口,那是退休老师王淑兰的家,珍珍在这里做保姆。他停下脚步,轻轻握住珍珍的手,珍珍的手微微颤抖,脸更红了,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男人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然后又捏住她的下巴,抬起她的脸,吻上了她的唇。这个吻很长,很温柔,带着年轻人的青涩和炙热,珍珍闭上眼睛,手轻轻搭在他的背上,身体微微颤抖,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甜蜜里。
路灯的光柔柔地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朵盛开的花。路边的蛐蛐叫着,晚风拂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响,整个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林幺爷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一丝酸涩。这是珍珍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也是她这辈子悲剧的开始。这个吻,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对爱情的憧憬,也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让所有的不幸,都接踵而至。
吻别后,珍珍红着脸,说了一声 “明天见”,就转身跑进了楼道里,关上了楼道的门,靠在门后,捂着自己的脸,嘴角忍不住地上扬。
年轻的男人站在门口,看着楼道的门,笑了笑,眼神里带着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他在门口站了几分钟,才转身,走下人行道,准备离开。
就是现在。
林幺爷从黄桷树后走出来,快步追上年轻的男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年轻的男人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眼神里先是惊讶,看清是林幺爷的瞬间,被攥住的胳膊狠狠挣动,眼底的惊讶瞬间炸成滔天怒火:“你这个混蛋,我要杀了你!”
“结束了,年轻人。” 林幺爷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他看着那张还未被时光磨去棱角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回来接你了。”
“你是谁?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年轻人怒吼着。
林幺爷没有说话,眼睛同情、忧伤地看着年轻人,缓缓抬手,一颗一颗解开外衣的纽扣。
衣襟敞开,胸膛、腰侧、肩胛下,几道狰狞却早已愈合的疤痕横亘其上 —— 那是灾变重伤、整容、重塑身份时留下的印记。
“1992 年那场时空灾变,特工死绝,苗子被时光吞尽,组织无人可用。最后被拉回来填坑、走完这趟宿命的人,只有你 —— 也只有我。”
年轻人盯着那些伤疤,瞳孔骤缩。
有些位置、形状、走向,是他只在噩梦中模糊见过、却从未敢细想的伤痕。
那不是别人的伤。那是他的伤。
一瞬间,所有失忆的空白被疯狂回填。
火光、撕裂、整容台、组织冰冷的话语、回魂巷里绕不开的宿命……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轰然闭环。
他浑身血液像是冻住,又在下一秒猛地冲上头顶,呼吸彻底乱掉。
站在面前的不是什么长辈,不是什么高人。
是几十年后,走完他所有路、扛下所有痛、亲手闭环一切的自己。
荒谬、恐惧、绝望、窒息感一齐攥紧心脏。
他终于明白 ——
这一辈子,他要找的人、要恨的人、要救的人、要成为的人,
从头到尾,都只有他自己。
他是自己的父亲,也是自己的母亲;是自己的情人,也是自己的仇人;是自己的过去,也是自己的未来。
他从出生开始,就陷入了一个无尽的循环,一个蛇吞尾的循环,周而复始,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他亲手欺骗了自己,亲手毁了自己,亲手偷走了自己,又亲手把自己拉进了这个循环,永远无法挣脱。
“不…… 不可能……” 年轻的男人摇着头,嘴里喃喃自语,眼神空洞,像是丢了魂,“这不可能…… 我怎么会是自己…… 怎么会……”
他的腿一软,差点倒在地上,林幺爷扶住他,架着他的胳膊,朝着望江楼的方向走去。年轻的男人像一个提线木偶,任由林幺爷架着,没有反抗,没有挣扎,只是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着 “不可能”,身子抖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