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望江楼的房间，林幺爷打开手提箱，展开金属网，罩住了两人。年轻的男人瘫在地上，看着头顶的金属网，看着那些闪烁的指示灯，终于崩溃了，捂着脸，哭出了声。

哭声里，有绝望，有不甘，有恐惧，还有一丝无奈。

林幺爷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按下了机器的按钮。

一阵强烈的眩晕后，1982 年的春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白色，还有一股浓郁的消毒水味。

眼前的景象是一间冰冷的房间，墙壁是纯白色的，刷着无菌漆，一尘不染。天花板上装着无影灯，发出刺眼的白光，照得整个房间亮如白昼。门口站着一个穿着军装的军士，二十多岁的年纪，身姿挺拔，脸上带着严肃的表情，看到林幺爷，立刻敬了个军礼，声音洪亮：“林长官！”

房间的四周摆着几张行军床，床上铺着军绿色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角有一个消毒柜，里面摆着各种医疗器械，还有几瓶镇静药。墙上挂着一面红旗，上面印着 “时空管理局” 五个金色的大字，旁边还有一张《时间准则》，字迹工整，是打印出来的，贴在墙上，格外醒目。

这里是神州地下城，时空管理局的驻地，是所有时空特工的归处，也是所有被时光困住的人的牢笼。

墙上的挂历显示着 1999 年 8 月 12 日，晚上十一点整。

林幺爷扶着瘫软的年轻男人，走到军士面前，拿出一个黑色的证件，递给军士。证件是真皮做的，封面上印着金色的五角星，还有 “时空管理局特级特工” 的字样。军士接过证件，看了看，又敬了个军礼，脸上的严肃少了几分，多了些恭敬：“林长官，您辛苦了。”

“把他带下去，给他吃一片镇静药，让他好好睡一觉。” 林幺爷的声音有些疲惫，他揉了揉太阳穴，指了指年轻的男人，“明天早晨，正式给他办理入队手续，按照特级特工的标准培养。”

“是！” 军士应了一声，上前一步，扶起年轻的男人。年轻的男人依旧眼神空洞，没有反抗，任由军士架着，朝着房间里面的休息室走去。他的嘴里还在喃喃自语，只是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军士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看林幺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林长官，这孩子…… 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太好，能行吗？”

“他能行。” 林幺爷的声音笃定，眼神里带着一丝深意，“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更适合干这行。他经历了世间所有的苦难，尝遍了所有的悲欢离合，他的执念，他的韧性，他的狠劲，都是一个优秀的时空特工所必须的。他只是一时接受不了事实，等他想通了，就会明白，这是他唯一的归处。”

军士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架着年轻的男人，走进了休息室，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林幺爷一个人，他走到窗户边，推开窗户，外面是神州地下城的夜景，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密密麻麻的灯光，像一片星海，在黑暗中闪烁。空气里带着一股冰冷的金属味，还有一丝淡淡的机油味，这是时空机器运转的味道，也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味道。

他靠在窗户边，看着外面的灯光，心里五味杂陈。

从 1965 年被遗弃在朝天门，到 1982 年欺骗自己，到 1983 年生下自己又偷走自己，到 1988 年在十八梯招募自己，再到 1999 年回到神州地下城，他的一生，都在一个无尽的循环里打转。他是自己的因，也是自己的果；是自己的起点，也是自己的终点。

干时空这行，招募新人是最难的，尤其是自从 1992 年的时空灾变后，时空秩序紊乱，很多优秀的特工在灾变中牺牲，很多潜在的苗子被时光吞噬，想要找到一个合适的人，难上加难。而他自己，就是最好的苗子，一个被时光困住的人，一个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人，一个能在无尽的时光里，始终保持清醒的人。

他转身走回房间，走到那台手提箱旁，打开箱子，看着里面的时空机器，手指轻轻拂过冰冷的金属表面。这台机器，陪了他几十年，从年轻到年老，从一个时空到另一个时空，见证了他的所有故事，也见证了他的所有无奈。

他调试着机器的表盘，把所有的指针都拨到了预定的零点上。他要回去，回到 1988 年的十八梯，回到老幺酒馆，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那里，还有他的酒馆，还有他的生活，还有下一个循环，等着他去开启。

手指轻轻按下按钮，金属网缓缓展开，罩住了他的身影。

一阵轻微的眩晕后，冰冷的白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 1988 年十八梯的浓黑浓雾，还有一股熟悉的江津老白干的辛辣味。

1988 年 11 月 7 日，晚上十一点零一分。

老幺酒馆的储藏室门被推开，林幺爷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酒坛，里面装着苏格兰制的威士忌利乔酒。酒坛是陶制的，封着红布，酒香浓郁，和酒馆里的老白干味道截然不同。这坛酒，是他用来解释自己刚才离开的那一分钟的，一个合理的借口，一个掩人耳目的道具。

酒馆里，小桂还在跟那个点播流行歌的客人争辩，客人坚持要听《我热恋的故乡》，小桂不让，说幺爷喜欢听川剧，两人吵得面红耳赤。看到林幺爷出来，小桂像是看到了救星，连忙喊：“幺爷，你回来了！他非要听流行歌，我说不听，他还跟我犟！”

客人也看到了林幺爷，脸上露出一丝讪讪的笑，挠了挠头：“幺爷，我就是想听首歌，没啥别的意思。”

林幺爷摆了摆手，语气平淡：“算了，小桂，让他听吧。放完这一首，就把收音机关了，调回川剧台。”

“哎！” 小桂应了一声，气鼓鼓地走到收音机旁，不再说话。客人得意地笑了笑，靠在椅子上，听着收音机里的歌声，跟着哼了起来。

林幺爷走到柜台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感觉一阵深深的疲惫。几十年的时空穿梭，几十年的循环往复，几十年的自欺欺人，让他的身心都累到了极致。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红漆的钟摆还在规律地晃动，“滴答”“滴答”，敲着时间，也敲着他的心跳。

酒馆里的客人渐渐走了，挑夫汉子们结了账，打着哈欠，走进了浓雾里。那个点播歌的客人也走了，走的时候还跟林幺爷说了声 “谢谢”。小桂收拾好桌子，擦干净柜台，跟林幺爷说了声 “幺爷，我先回去了”，就背着书包，走进了十八梯的浓雾里。

酒馆里只剩下林幺爷一个人，空荡荡的，只有挂钟的 “滴答” 声，还有窗外的风声。

他走到现金出纳机前，拿出一张纸，一支笔，写了一封信。信是留给酒馆的日班经理的，内容很简单，说他准备出去散散心，放松一下，弦别绷得太紧了，在他外出度假的这段时间，酒馆的一切都由经理打理，有什么事，可以找他的律师。

时空管理局最关心的，从来都不是他的酒馆赚了多少钱，而是这个身份，这个据点，不能出任何问题。老幺酒馆，是他在 1988 年的身份，是他招募自己的据点，也是这个循环里，最重要的一个节点。

他把信放在现金出纳机上，压上一枚铜钱，然后走到酒馆的门口，关上店门，上了锁。锁是铜制的，旧旧的，钥匙转了两圈，发出 “咔哒” 的声响，像是锁住了一段时光。

他转身走到储藏室，打开那间只有自己能进的小房间，里面的时空机器还放在桌子上，黑色的手提箱，擦得锃亮。他打开箱子，手指在表盘上轻轻拨动，这次，他要去的是 2003 年，神州地下城的时空劳工总部，那里，是他的最终归处，也是下一个循环的开始。

金属网缓缓展开，罩住了他的身影，机器发出轻微的 “嗡鸣” 声。

就在这时，收音机里的川剧唱段停了，不知道是谁，又调回了流行歌台，那首《我热恋的故乡》再次响了起来，歌声在空荡荡的酒馆里回荡，飘出门口，飘进十八梯的浓雾里，飘向嘉陵江的方向，飘向无尽的时光里：

“我的故乡并不美，低矮的草房苦涩的井水，一条时常干涸的小河，依恋在小村周围……”

林幺爷轻轻按下最后一个按钮，一阵眩晕袭来，他的身影在金属网里，慢慢消失在浓雾中。

储藏室里，只剩下那台打开的手提箱，还有空气中残留的一丝酒香，挂钟的 “滴答” 声，依旧在响，敲着十八梯的夜，敲着嘉陵江的水，敲着一个无尽的、蛇吞尾的循环。

回魂巷的雾，永远不会散。

而他的故事，也永远不会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