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强一声令下,几个穿着深蓝制服的稽查员麻利地掏出红白相间的封条,眼瞅着就要往那口边缘开裂的百年酒母池上贴。
王大强急得直搓手,刚要往前冲,就被郭漫抬手拦住。
她没吭声,只是慢条斯理地将嘴里的薄荷糖咬碎,一丝清凉的甜意混合着酒窖里尚未散尽的闷热机油味,顺着气管滑进肺里,让她的脑子越发清醒。
不用拦。
郭漫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
她侧过头,给了沈辞一个眼神。
沈辞秒懂,他骨子里那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立马窜了上来。
他单手把那台饱经沧桑的平板电脑翻转过来,屏幕亮度调到最高,直接怼到了赵强那张国字脸跟前。
赵科长,贴条之前,不如先欣赏一下这出土拨鼠打洞的监控录像?
沈辞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滑动,调出刚刚保存的声纳三维成像和高清录像。
郭漫看着赵强微微皱起的浓眉,不紧不慢地开口。
赵科长,您收到的举报说我们用地下不明真菌发酵市售的桂花酒。
但您看清楚了,这扇带着郭氏禁酿字样的石门,是在两个小时前,由远大酒业的高峰带人定向钻孔强行破坏的。
在这之前,它已经被死死封了不知道几百年。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敲了敲旁边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橡木桶。
而我们郭玉春目前市售的所有桂花酒,早在三个月前就已经完成了发酵和灌装工序。
难不成我会时空穿透术,把三个月前的酒浆塞进两小时前才打开的密室里去沾染真菌?
这番话有理有据,时间轴和物理空间上的硬逻辑就像一记重锤,砸得在场的几个稽查员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面面相觑。
赵强的脸色缓和了几分,但依然公事公办地板着脸。
逻辑上说得通,但流程不能废。
有人实名举报,现场又确实出现了未知的发酵真菌,我们必须带走样本。
郭漫要的就是这句话。
她不仅没意见,还十分配合地从裤兜里摸出手机,拨通了通讯录里置顶的一个号码。
那是省卫视新闻中心的主任,之前郭漫为了给郭玉春造势,没少搭进人情和广告费。
半小时后,三辆印着省台标的采访车拉着警报就刹在了老宅门口。
长枪短炮的摄像机架进了还透着一股子阴冷药味的石室。
在几百万直播网友的眼皮子底下,郭漫抱臂站在一旁,看着稽查人员穿着防护服,动作僵硬地分别从那口还在冒泡的酒母池,以及石室里那几个破败陶瓮中提取了双份样本。
一份作为存根,另一份当场贴上防伪封条,塞进恒温箱,由警车开道,一路拉着警笛直奔国家级食品安全重点实验室进行加急检测。
趁着乱糟糟的当口,沈辞悄无声息地凑到郭漫身后,用胳膊肘撞了撞她的肩膀。
他压低了声音,像个邀功的狐狸。
漫姐,我刚才顺着那封实名举报信的网络地址摸了回去。
你猜怎么着?
数据包的跳板虽然绕了三个国家,但源头物理地址死死咬在远大酒业办公大楼十二层的公用网络上。
那层楼,可是霍震那老小子的总裁办。
沈辞一边说,一边就要去翻平板。
要不要我现在就把这铁证甩赵强脸上?
定他个恶意诬陷,让他进去踩几天缝纫机!
郭漫余光瞥了一眼正在指挥收队的赵强,轻轻按住了沈辞的手腕。
一击不中,就不要轻易亮底牌。
郭漫看着石室里那些被重新拉上警戒线的陶瓮,胃里那股由残存毒气引发的恶心感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酷的算计。
现在抖出来,最多只能给霍震定个不正当竞争,罚点款道个歉,连远大酒业的皮毛都伤不到。
霍震费这么大劲搞钻孔又搞举报,图的不就是我手里这本古法秘方吗?
她松开沈辞的手,顺势理了理被汗水浸湿的衣领。
既然他这么想要,那就让他把这口毒奶喝个饱。
十二个小时后,一场足以写进商学院教科书的公关反转剧在热搜上彻底引爆。
郭漫此时正坐在老宅二楼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冰糖雪梨汤,小口地喝着。
窗外的蝉鸣聒噪得很,但她的心情却格外平静。
桌上的平板屏幕亮着,国家级实验室出具的红头检测报告正在全网公示。
报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郭玉春酒母池的提取原液,各类微生物指标堪称完美,甚至包含一种能促进人体代谢的有益多糖,完全符合且高于最高食品安全标准。
而另一份从石室陶瓮里提取的灰黑色菌块,检测结果则触目惊心——含有超高浓度的致命黄曲霉素变种,以及严重的重金属富集。
这玩意儿别说酿酒了,闻一口都能折寿。
这波堪称官方背书的自证清白,不仅把郭玉春身上的脏水洗得干干净净,那款带着传奇色彩的“郭玉小贵”桂花酒更是直接在电商平台上卖断了货。
叮的一声轻响,郭漫的手机弹出一封邮件。
是市中院发来的撤诉通知。
霍震那只老狐狸,在看到检测报告里致癌、剧毒这几个字的时候,恐怕连隔夜饭都吐出来了。
他哪还有胆子去争什么古董酒曲的共有产权,跑得比兔子还快。
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老宅酒窖外面的盘山公路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几只飞蛾扑腾着撞在老旧的壁灯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郭漫和沈辞重新换上了厚实的防护服,戴着防毒面罩,轻手轻脚地回到了被警戒线封锁的地下石室。
空气里那股苦杏仁混着烂蒜的味儿在低温下沉淀得越发浓郁。
郭漫径直走到最角落的一个陶瓮前,从工具箱里摸出一把医用级无菌刻刀。
她的动作极稳,刀尖顺着灰黑色菌块边缘那条几乎看不见的干裂纹路,一点点地切了下去。
沈辞举着冷光手电,在一旁看得直皱眉。
漫姐,这玩意儿上面全都是黄曲霉素变种,你这大半夜的跑来切毒瘤,玩生化危机呢?
郭漫没说话,直到刻刀切进去了大约三厘米的深度,她手腕猛地一翻,将那层坚硬的灰黑毒菌层像揭锅盖一样,完整地挑了起来。
冷光手电的光束瞬间打在暴露出来的切面上。
沈辞的呼吸猛地一滞。
在那层丑陋、剧毒的灰黑色外壳之下,竟然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层宛如初雪般纯白、细腻的休眠菌丝。
它们在手电光的照射下,隐隐泛着一种近乎玉质的温润光泽。
这才是真正的冰玉曲。
郭漫透过防毒面罩的镜片,静静地注视着这片沉睡了百年的奇迹,声音里透着一丝极其隐秘的骄傲。
先祖早就料到这种顶级的酒曲一旦现世,必会引来无数贪婪之徒的觊觎。
所以他们用断肠草和有毒真菌混合,在最外层做了一道绝对致命的生物隔离层。
外人破门而入,只会看到一堆剧毒的废料。
只有读懂了手记上手法的郭家人,才知道怎么剥开这层毒衣,唤醒里面的真神。
沈辞倒吸了一口凉气,刚想夸一句祖宗牛逼,他的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了石室靠近穹顶的一个通风管道口。
等等,漫姐。
沈辞突然眯起眼睛,快步走到墙边,伸手摸了一把排风口边缘的百叶窗,手指上沾了一层极不自然的新鲜灰尘。
这百叶窗的螺丝,有人为拆卸后又重新拧上去的痕迹,螺纹都滑丝了。
郭漫心里咯噔一下,猛地转过头,重新将手电光打向那些陶瓮。
之前她急着证明清白,注意力全在送检的那个瓮上。
现在仔细一看,离通风口最近的那个陶瓮,表层那厚厚的灰黑色毒菌上,赫然少了一小块。
切口参差不齐,很新,像是被什么人用粗糙的金属刮刀急匆匆地刮走了一层。
有人在这十二个小时的空档里,偷偷溜进来摸了底。
而且,摸走的还是最外面那层要命的毒药。
郭漫盯着那个缺口,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白天被霍震派来打洞的那帮人。
连送检报告都拦不住这帮人的贪念,这出戏,还真是越唱越邪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