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地下室出来,郭漫脱下厚重憋闷的防护服,被初秋的夜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没急着去洗漱,而是径直走进老宅宽敞的厨房,拧开老式水龙头捧起一捧冰凉的井水拍在脸上。
刺骨的凉意顺着毛孔钻进去,总算把霍震那张贪婪恶心的脸从脑子里冲刷干净了几分。
给自己下了一碗清汤素面,卧了个边缘焦脆的荷包蛋。
筷子挑起面条,热气氤氲间,她一边嚼着劲道的面条,一边看着坐在对面餐桌上疯狂敲键盘的沈辞。
这家伙连夜奋战,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冒火星子,手边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三个空红牛罐。
逮住了!
沈辞猛地一拍大腿,差点把郭漫碗里的面汤震出来。
他把发烫的平板电脑直接推到郭漫的眼皮底下,屏幕上赫然是远大酒业内部企业资源计划系统的加密后台截图。
我就知道这帮孙子大半夜偷刮毒菌肯定要搞事。
沈辞揉着通红的眼睛,指着屏幕上一份署名为林轩的内部研发日志,就是远大那个眼高于顶的首席酿酒师,你看他写了什么鬼东西。
郭漫咽下嘴里的食物,目光顺着沈辞指着的地方扫过去。
林轩的实验报告里白纸黑字写着:虽然该变种菌株表层含有高浓度黄曲霉素,但它在培养皿中分泌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转化酶。
这种酶能将粮食的糖化发酵速度,硬生生提升五倍。
五倍?
郭漫冷笑出声。
难怪霍震连命都不要了。
春节高端酒市场眼看就要打响,要是能把半年的发酵周期压缩到一个月,这得省下多少仓储和时间成本?
在霍震眼里,这根本不是毒药,这是印钞机。
还不止呢,更刺激的在后面。
沈辞手指一滑,调出另一份盖着远大电子公章的加急采购单。
霍震为了抢首发,脑洞已经突破天际了。
你看他这半个月疯狂采购了什么?
吨级别的食品级化学脱毒中和剂。
他直接在内部邮件里给林轩下了死命令,用中和剂强行洗掉菌株毒性,立刻投入他们马上要发布的远大尊享量产线。
郭漫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脑子里那本《郭氏草木酿》杂篇里的毒理推演立刻翻涌上来。
先祖当年不用这种绝佳的菌株,就是因为它的毒性根本不是物理水洗能解决的。
用化学中和剂去洗?
真是不作死就不会死。
化学中和剂确实能在短时间内形成络合物,把黄曲霉素的毒性伪装包裹起来,应付常规的快速检测。
但在高浓度酒精的持续浸泡下,最多四十八小时,那些脆弱的化学键就会被酒精彻底破坏。
到时候毒性不仅会成倍反弹,还会因为复杂的化学反应,产生极难降解的重金属富集。
辞儿,郭漫端起面汤喝了一口,胃里暖洋洋的,市局官网是不是有经侦大队和食药监局的公开举报信箱?
有啊,市局经侦大队队长姓张,他那个工作邮箱就挂在官网警民联系栏的第一排。
沈辞眼睛一亮,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悬空待命。
把远大的异常采购清单、林轩的实验日志,还有他们即将上马的生产线排期全部打包。
做个干净的虚拟网络地址,给张警官和食药监局发一份匿名大礼包。
郭漫站起身,把空碗扔进不锈钢水槽里发出一声脆响,既然他急着找死,我们就让子弹先飞半个月。
两周后。
市中心柏悦酒店的顶层宴会厅,冷气开得足足的,冻得人裸露的皮肤发紧。
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子高级香槟混杂着各色名贵香水的甜腻味。
郭漫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利落的黑色高定吸烟装,踩着八厘米的高跟鞋,端着一杯毫无灵魂的苏打水,安静地隐没在会场边缘的阴影里。
沈辞今天穿了件骚包的暗红纹理西装,脖子上挂着个重型单反相机伪装成自媒体记者,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侧。
大厅正前方的聚光灯下,霍震红光满面,油头梳得一丝不苟。
他正握着麦克风,对着台下几百个西装革履的经销商和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口沫横飞。
各位!
我们即将揭晓的远大尊享,是远大酒业采用了国际最新的生物净化技术,百分之百复原了汉代宫廷发酵工艺的颠覆性产品!
它不仅醇厚,更是历史与科技的完美结晶!
大屏幕上适时切出无菌车间的精美宣传片,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工人正从巨大的发酵罐里,直接放出清亮的原浆装入透明的水晶展示瓶中。
真能吹,老母猪戴胸罩,一套又一套。
沈辞举着单反装模作样地按了两下快门,压低声音吐槽,要不是我扒了他的底单,差点就信了他是个搞高精尖科研的实业家。
郭漫没接话,只是轻轻晃了晃手里的玻璃杯。
她敏锐的嗅觉已经越过空气中浓郁的香水味,精准捕捉到了台上那几瓶刚开封的展示酒里,透着一股极淡、极不自然的化学制剂涩味。
算算时间,这批远大尊享从灌装静置到现在,绝对超过了四十八小时。
郭漫放下手里的苏打水,指尖理了理袖口,踩着厚实的地毯,在几个外围经销商诧异的目光中,径直穿过红毯,一步步走上了灯光璀璨的展示台。
郭漫?
你这个疯女人来干什么!
霍震看清来人,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仿佛生吞了一只绿头苍蝇。
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就要去挡那几瓶展示酒,安保在哪?
把她给我赶出去!
郭漫根本不理会他破了音的咆哮,动作极快且优雅地抄起一瓶已经开封的原浆。
她左手拎着酒瓶,右手顺势从随身的爱马仕手提包里掏出一支细长的玻璃滴管。
滴管里装的是她出门前刚调配好的硫代硫酸钠指示剂,专门用来检测络合物断裂后溢出的游离毒素。
霍总既然说是汉代宫廷工艺,那不如让大家开开眼,看看这复原的到底是个什么绝世琼浆。
话音未落,郭漫已经捏住滴管胶头,将两滴清透的试剂精准地挤入了澄澈的酒液中。
一秒。两秒。
原本清澈见底的高端白酒,在接触试剂的瞬间,就像是被施了黑魔法,剧烈地翻滚起浑浊的气泡。
紧接着,大团大团黑褐色的絮状物从酒液中心疯狂凝结、沉淀,看起来就像是一瓶发了酵的下水道烂泥浆。
与此同时,一股极其刺鼻的、混杂着死老鼠和臭鸡蛋的恶心腐臭味,猛地从瓶口炸开,瞬间顺着会场的冷风系统弥漫到每一个角落。
前排的几个老经销商猝不及防吸了一口,脸色瞬间煞白,当场捂着胃跪在地上干呕起来。
我的妈呀!这什么生化武器!
呕……这味儿绝了,化粪池被炸了吗!
台下瞬间炸了锅,尖叫声和干呕声响成一片,媒体记者的闪光灯像疯了一样对着台上那瓶毒酒狂闪。
霍震目眦欲裂,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
他猛地像头发疯的野猪一样扑上来,伸手就要去抢郭漫手里的酒瓶,你这贱人往酒里放了什么毒药!
你这是蓄意破坏我的发布会!
宴会厅那两扇沉重的黄铜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粗暴地踹开,巨大的声响把霍震的咆哮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里。
郭漫灵巧地侧身,高跟鞋在地毯上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轻松躲过霍震的扑抢。
她顺势把那瓶散发着恶臭的毒酒稳稳墩在演讲台上,冷眼看向门口冲进来的大批人马。
为首的男人穿着藏青色便衣,留着利落的寸头,眼神锐利得像把出鞘的刀。
郭漫认出了这张脸,正是沈辞两周前在市局官网指给她看的那个经侦大队队长,张警官。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察,以及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食药监局执法人员。
张警官大步流星地跨上讲台,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酒店安保,直接掏出一张盖着鲜红大印的拘留证和一份查封通知书,带着风声拍在霍震面前的台面上。
霍震是吧?
张警官冷硬的声音通过没关的麦克风,像炸雷一样传遍全场,我们刚刚联合食药监局,突击抽检了远大酒业的成品仓库。
经过国家级实验室的加急检测,你们仓库里静置超过四十八小时的‘远大尊享’成品酒中,黄曲霉素衍生致癌物与重金属含量,超标了整整四百倍!
超标四百倍几个字一出,台下顿时死一般寂静,随后爆发出更加恐怖的骚动。
那些刚在后台签了巨额订货单的经销商脸都绿了,看霍震的眼神恨不得活撕了他。
你涉嫌生产、销售有毒有害食品罪,数额特别巨大,性质极其恶劣。
你引以为傲的生产车间,十分钟前已经被全面查封。
张警官毫不客气地从后腰摸出一副银光闪闪的手铐,冷着脸逼近两步,现在,跟我们走一趟吧。
咔哒一声脆响,冰冷的手铐死死锁住了霍震还在疯狂哆嗦的手腕。
霍震双腿一软,像一摊烂泥一样瘫了下去。
郭漫站在聚光灯照不到的边缘,看着霍震像一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一样被两名警察拖走。
她抽出纸巾擦了擦手,随手把那支空了的滴管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她低头拍了拍西装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想拿郭家封印的毒药发横财,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