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秉文在省纪委第一次常委扩大会议上放出的话,不到一个小时,就传遍了整栋监委大楼,甚至悄悄漏到了省委大院、省直各厅局的耳朵里。
“有案必查,有腐必反,有伞必破,有贪必肃。”
“不管涉及谁,职位多高,背景多深,一查到底。”
过去几年里,省纪委一直是温和执纪、稳妥办案、能不碰就不碰的调子,干部们早就习惯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今天,新任书记几句话,把所有人的精气神都给震醒了。不少老纪检坐在办公室里,握着笔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他们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秦秉文回到办公室,陈默已经把茶水沏好,办公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这间书记办公室比临州的要大得多,落地窗正对着省城中心广场,视野开阔,气派十足。可秦秉文没有半分得意,反而眉头微锁。
位置越高,权力越大,责任越重,陷阱也就越多。
他刚坐下,郭守义就抱着整整四大摞文件走了进来,每一摞都用牛皮筋扎得整整齐齐,堆在桌上,像一座小山。
“书记,这是近三年全省所有未办结、压件、敏感件、重大线索件,一共1287件。其中,涉及厅级干部69人,县处级327人,长期举报、反复上访、媒体关注过的重点件137件。我已经把最紧急、最恶劣、民愤最大的全部挑了出来,单独放在最上面。”
秦秉文抬手,拿起最上面一份。
封面上写着一行加粗黑体字:
《关于省交通厅厅长魏建军、江南高速集团长期插手工程、收受贿赂、造成重大安全隐患的实名举报汇总》
他翻开第一页。
字迹密密麻麻,有打印的,有手写的,有按了红手印的村民联名信,有工程师偷偷写的匿名揭发,还有车祸遇难者家属泣血的控诉。
——沿江高速K37至K42路段,路基严重不达标,通车8个月出现大面积沉降,雨天打滑,已致3死2伤。
——江南高速集团所有中标单位,均为魏建军亲属、亲信挂靠公司,资质造假,围标串标已成常态。
——近五年全省交通项目总投资超970亿,审计缺口高达146亿,去向不明。
——多名内部人员向上反映,均被打压、调离、开除,甚至有人被威胁“敢举报就让你全家消失”。
秦秉文一页一页往下翻,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见过邱仲成的贪婪,见过基层微腐败的龌龊,可像魏建军这样,手握全省交通命脉,明目张胆把千亿工程当成自家提款机,连道路桥梁安全都不管不顾的,还是第一次见。
这不是贪。
这是吃里扒外,草菅人命。
郭守义站在一旁,声音压得很低:“书记,魏建军在省里经营十年,当过县长、县委书记、副市长、市长,每一步都踩着工程和钱上来的。他的学生、亲戚、拜把子兄弟,遍布交通、住建、发改、财政,甚至省里、京城都有人。前几任书记不是不知道他有问题,是……不敢查,也查不动。一动,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整个系统都会炸。”
秦秉文把文件轻轻合上,抬眼看向郭守义,目光平静,却带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力量。
“守义同志,你在纪委干了多少年?”
“回书记,21年。”
“那你告诉我,纪委是干什么的?”
郭守义胸膛一挺,声音立刻庄重起来:“是维护党纪国法,监督权力运行,查处腐败分子,保障人民利益的纪律部队!”
“说得好。”秦秉文点点头,语气陡然转厉,“既然是纪律部队,敌人越强大,堡垒越坚固,我们就越要冲上去,越要把它攻破。怕牵连、怕得罪人、怕报复、怕丢帽子,那还当什么纪检干部?回家抱孩子算了!”
他一拍桌面:
“我再说一遍,从今天起,省纪委没有‘不敢查’三个字。
魏建军背景深,那就查到底,连他背后的人一起挖出来。
关系网大,那就一张一张撕,一层一层剥。
谁敢阻碍办案,一律按对抗组织审查处理,先拿下,再追责!”
郭守义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多少年压在心里的憋屈和无力,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猛地站直:“是!秦书记!我郭守义这条命,从今天起交给组织,交给办案一线!”
秦秉文神色稍缓,指了指桌上的文件:
“立刻按我刚才会上布置的,成立108专案组,我任组长,你和周秉谦任副组长。从临州调过来的20名骨干,加上省纪委一室、二室、五室的精锐,全部集中办公,统一指挥,单线汇报,杜绝泄密,杜绝内鬼通风报信。”
“具体分四路:
第一路,查近五年全省交通、高速所有招投标文件、中标通知书、合同、变更签证,看谁在围标,谁在指定,谁在暗箱操作。
第二路,查资金,从财政厅、交通厅、高速集团、施工单位、挂靠公司、私人账户,一条线查到底,每一笔钱的去向都要查清。
第三路,找人,找到那些被打压、被开除、被调离的内部工程师、监理、财务人员,他们手里有真东西。
第四路,固定安全证据,把沿江高速、临州绕城、江南环线等重点路段的检测报告、事故记录、现场照片、视频全部拿齐,形成铁证。”
郭守义快速记录,笔不停挥。
每一条指令,都精准、狠辣、直击要害。
这哪里是刚上任的书记,分明是常年在一线办案的老手。
“四天内,我要初核报告。
七天内,我要可以动手的完整证据链。”
秦秉文的声音,冷静得像冰,“告诉专案组所有人,这一战,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江南省三千多万百姓,都在看着我们。”
“明白!”
郭守义转身快步离去,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
陈默轻轻上前:“书记,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您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歇过。”
秦秉文揉了揉眉心,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摇头道:“歇不住。魏建军这种人,一天不拿下,就可能多销毁一份证据,多安排一条后路,多威胁一个知情人,甚至可能再出一起车祸,再死几条人命。我慢一天,百姓就多受一天罪。”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
可谁能想到,光鲜亮丽的表面之下,藏着这么多见不得光的肮脏与黑暗。
就在这时,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来电显示——省交通厅厅长办公室。
陈默脸色微变:“书记,是魏建军……”
秦秉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说曹操,曹操到。
他这消息,倒是比谁都快。
“接进来。”
电话接通,听筒里立刻传来一个沉稳、略带威严的声音,语气客气,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熟稔。
“秦书记,我是魏建军。恭喜您履新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恭喜啊!年轻有为,前途无量!”
秦秉文语气平淡:“魏厅长,客气了。”
“应该的,应该的。”魏建军哈哈一笑,语气随意得像是多年老友,“秦书记,您刚从临州上来,可能对省里的情况还不太熟悉。有些事啊,水比较深,头绪比较多,不能像在基层那样,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不然,容易得罪人,也容易影响全省发展大局。”
来了。
敲打开始了。
秦秉文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咸不淡:“魏厅长有什么指教,可以直说。”
“指教不敢当。”魏建军语气放缓,带着一丝意味深长,“我就是提醒秦书记一句,交通系统摊子大、项目多、任务重,牵扯面太广。有些举报信,真假难辨,大多是竞争对手恶意抹黑、内部人泄私愤。您日理万机,没必要在这些事上浪费精力,更不能一棍子打翻一船人,寒了广大干部干事的心啊。”
这段话,翻译过来很直白:
——你少管我的事。
——举报信都是假的。
——你敢查我,就是破坏发展,就是打击干部。
——识相点,大家各退一步,相安无事。
换作一般的新任书记,听到这番话,多半要掂量掂量,缓和语气,给个面子。
可秦秉文不是一般人。
他沉默了两秒,语气陡然变冷,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魏厅长,我在临州办案,只认三个东西:事实、证据、党纪国法。
谁干净,我保护谁;
谁干事,我支持谁;
谁贪赃枉法、欺压百姓,我就查谁。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位置多高,功劳多大,背景多硬。”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清晰地送进魏建军耳朵里:
“交通系统是不是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是证据说了算,是百姓说了算,是纪委说了算。
你管好你自己,管好你的班子,管好你的手。
真金不怕火炼,干净不怕调查。
如果心里没鬼,何必这么着急打招呼?”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
魏建军脸上的笑容,恐怕早已僵住。
他没想到,秦秉文如此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当场打脸。
沉默过后,魏建军的声音冷了下来,没了之前的客气:
“秦书记果然是年轻气盛。好,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那我就不多说了。希望秦书记记住,江南省的局面,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有些后果,不是谁都担得起。”
赤裸裸的威胁。
秦秉文冷笑一声:
“后果我担得起。
倒是魏厅长,你应该好好想想,一旦查清楚,你担不担得起。”
“啪——”
电话直接挂断。
陈默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书记,您直接就把他顶回去了……魏建军肯定会疯狂反扑的。”
“反扑才好。”秦秉文放下听筒,眼神锐利如刀,“他越急,越乱,越容易露出马脚。我就是要逼他跳,逼他动,逼他自己把尾巴露出来。”
“他以为我是来和他讲和气、做交易的。
他错了。
我是来清算的。”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敲门声。
一个办案干部快步走进来,神色紧张:“书记,刚收到消息,魏建军回到交通厅之后,立刻召开了紧急会议,要求全厅所有处室、高速集团所有子公司,统一口径,封存所有账目、合同、资料,任何人不许接受纪委谈话,不许提供任何材料。”
陈默脸色一变:“书记,他这是公然对抗组织!”
秦秉文反而笑了。
笑得很冷。
“好,非常好。”
他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不打自招。越是封锁,越是有鬼。”
“陈默,备车。”
“书记,我们去哪?”
秦秉文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低沉而坚定:
“去哪?
去看看魏建军花了老百姓136个亿,修出来的那条——夺命高速。”
天色渐暗,暮色降临。
省城的灯光一盏盏亮起,高楼林立,霓虹闪烁。
没有人注意到,一辆没有任何标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驶出省委大院,一路向北,驶入茫茫夜色之中。
车上没有警灯,没有警报,没有前呼后拥。
只有秦秉文、陈默,以及两名从临州带来、最信得过的办案队员。
秦秉文坐在后座,闭着眼,一言不发。
脑海里不断闪过举报信里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
塌陷、开裂、沉降、夺命、豆腐渣、136亿、七条人命……
136亿。
这是多少百姓的血汗钱,多少纳税人的辛苦钱,多少国家的专项资金。
就被他们一层层扒皮,一口口吞噬,最后修出一条条随时可能车毁人亡的危路。
这种人,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这种贪,不查,不足以正国法。
车子行驶了一个多小时,终于驶入沿江高速。
刚一上主路,车速还没提起来,车身就明显颠簸了一下。
司机低声道:“书记,路面不平。”
秦秉文睁开眼:“停车。”
车子靠边停在应急车道,双闪打开。
秦秉文推门下了车。
夜风呼啸,带着凉意,吹起他的衣角。
夜色之下,宽阔的高速路面,在车灯照射下,清晰可见一道道长短不一、纵横交错的裂缝。有的细如发丝,有的宽得能塞进手指,大片路面呈现出不规则的网状龟裂,像一张丑陋的伤疤。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路面。
表层沥青松散,轻轻一抠,就掉下来一块。
再往前几步,路面明显一边高一边低,严重沉降变形。
随行的办案人员倒吸一口凉气:“书记,这路才通车两年多啊……造价一个多亿一公里,怎么会烂成这样?”
秦秉文没有说话,站起身,朝着不远处的一座高架桥走去。
桥墩高大,矗立在夜色中,看上去气势十足。
可走近一看,所有人都头皮发麻。
桥墩侧面,一道长长的裂缝从上延伸到下,最宽处能塞进小拇指。
外侧的混凝土有脱落、空鼓的痕迹,里面的钢筋隐隐外露,锈迹斑斑。
秦秉文伸手抓住护栏,轻轻一摇。
护栏竟然跟着晃动,底座松动,固定螺丝早已锈蚀变形。
“这不是桥。”秦秉文的声音,在夜风里冷得刺骨,“这是埋在江南省大地上的定时炸弹。车流量一大,极端天气一来,随时可能塌,随时可能死一大片人。”
他拿出手机,打开闪光灯、定位、录像功能,对着裂缝、沉降、松动护栏,一段一段拍,一处一处固定证据。
每拍一段,他的心就冷一分。
魏建军。
你真是死有余辜。
沿着高速往前走,短短不到十公里,问题路段多达17处。
裂缝、坑槽、沉降、边坡滑坡、排水堵塞、防护栏缺失……
一条被官方宣传为“精品工程、示范工程、廉政工程”的沿江高速,在夜幕之下,露出了它狰狞、破败、致命的真面目。
秦秉文站在路边,望着漆黑、空旷、偶尔有车辆飞驰而过的高速,久久没有说话。
那些车里坐着的,是丈夫,是妻子,是父母,是孩子。
他们高高兴兴出门,平平安安回家,是最朴素的愿望。
可他们不知道,自己正行驶在一条随时可能塌陷、断裂、夺命的危路上。
他们更不知道,用他们的钱修路的人,早已把他们的生死,抛到了九霄云外。
陈默轻声道:“书记,风大,我们先回去吧。证据已经够多了。”
秦秉文缓缓收回目光,看向陈默,看向身边的办案人员。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力量。
“你们记住。
我们今天夜里看到的,不是一段路,不是一座桥。
是民心,是良心,是我们必须扛起来的责任。
魏建军的事,不能等,不能拖,不能缓。
必须快查,快核,快办,快结。”
他迈步往车的方向走,语气斩钉截铁:
“回去告诉郭守义和周秉谦。
原定计划不变,再给我加一条:
明天一早,直接对江南高速集团董事长、总经理、总工程师、分管基建副厅长,一律立案,立即留置。”
陈默一惊:“书记,现在就动手?证据链还没完全闭合啊……”
“不需要完全闭合。”秦秉文拉开车门,声音冷冽,“我就是要先剪断他的翅膀,拔掉他的爪牙,把他最核心、最知情、最能卖他的人,先抓起来。”
“我要让魏建军好好看看。
我秦秉文,说到做到。
我说查他,就一定会查。
我说办他,就一定会办。”
“从明天起,江南省交通系统,天,要变了。”
黑色轿车重新启动,汇入夜色,掉头往省城方向驶去。
车灯刺破黑暗,照亮前方坑洼不平的路面,也照亮了一场即将席卷全省的雷霆风暴。
车后座,秦秉文拿出手机,拨通了郭守义的电话。
“守义,通知专案组,全体通宵加班。
明天一早,行动。”
电话那头,郭守义声音铿锵有力:
“收到!通宵待命!随时动手!”
挂断电话,秦秉文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将面对的,是魏建军疯狂的反扑,是关系网的施压,是来自上面的打招呼,是舆论的搅动,甚至是不为人知的暗算与威胁。
但他不怕。
从他决定接手省纪委的那一刻起,他就把个人安危、个人前途,全部抛在了脑后。
他只有一个信念:
除恶务尽,还民安宁。
权刃出鞘,不见血不归。
车窗外,夜色更深。
可在秦秉文的心里,一盏灯,已经亮得无比耀眼。
那是正义之灯,是民心之灯,是永不熄灭的信仰之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