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术平板的屏幕还亮着,绿色“发送成功”提示框静静悬浮在中央。陈岩没动,指尖悬停在确认键上方两秒,才缓缓收回。数据包已经抵达全球学术共享平台,接收方名单滚动完毕——联合国科教文组织、国际物理学会、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全部签收。
帐篷外风声未歇,沙粒拍打帆布发出细碎声响。他摘下手套,重新调整耳机位置,耳麦接口发出轻微“咔”声。信号稳定,频道畅通,等待接入。
三分钟后,第一条回执弹出:中国科学院主楼三层特研室,张兆伦已上线。
五分钟后,第二条:柏林高等研究院,量子物理组组长施密特请求语音接入。
七分钟时,频道炸开。二十多个科研机构同步发来连接申请,加密协议逐个通过验证,全息投影阵列自动启动。空中浮现出一圈虚拟席位,各国学者头像依次点亮。
会议开始。
“报告发起人陈岩,请说明你提出‘文明轮回’理论的核心依据。”第一个声音来自东京大学宇宙演化研究所的佐藤教授,语气平稳但带着审视。
陈岩坐直身体,左手调出模块扫描记录,右手操控投影切换。地下城能量导管三维模型旋转展开,紧接着是七个已回收模块的结构比对图。
“三点重合。”他说,“所有模块的核心节点,在空间位置、角度偏差、能量流向三个维度上,与地下城供能系统完全一致。”
他拖动光标,将九条螺旋通道的分区图投射上去。“这不是独立技术演进的结果,而是同一套体系的不同备份版本。我们捡到的‘宇宙遗落模块’,本质是前文明留下的科技快照。”
张兆伦的声音从左侧传来:“补充一点,零号元素自然衰变速率,在历史上每次重大文明断层前后都会突变百分之三十七,持续时间平均七十三年。这个周期,与地下城系统的休眠-激活间隔吻合。”
虚拟席位中有人点头,也有人皱眉。
“这只能证明技术同源。”巴黎高等科学学院的杜邦教授开口,语速很快,“你说‘轮回’,就必须解释机制。是谁在控制?为什么覆灭?凭什么说这是周期性事件,而不是偶然的技术传播?”
陈岩没反驳。他调出全球遗迹数据库,三十个标记点瞬间覆盖地球模型,形成近乎完美的几何闭环。
“分布规律性。”他说,“这些地点全部对应古代文明发源地,且符号标记与模块外壳材质共振频率一致。人为布阵的可能性超过百分之九十八。”
“哲学推测成分太大。”杜邦摇头,“没有因果链支撑,这种理论容易滑向宿命论。”
“我们不讨论宿命。”陈岩盯着对方,“只呈现事实。技术同源、时间同步、分布规律,三大支柱均有原始数据编号可查。你们可以复核。”
他报出一串数字:CL-189-R01-DATA_07至DATA_43,涵盖地下城扫描、模块解析、元素衰变曲线等全部底层记录。
“所有资料权限已开放。”他说,“欢迎组建联合研究组,共同验证。”
短暂沉默后,MIT天体物理中心的卡特博士接入:“如果假设成立,那当前人类文明处于什么阶段?是考生,还是监考者?”
这个问题让空气一紧。
陈岩摇头:“目前无法判断。”
“那你如何定义我们的位置?”卡特追问。
“我不知道。”陈岩回答,“我能确认的只有两点:第一,高等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会触发外部机制导致整体覆灭;第二,覆灭前,他们会将核心科技打包散播,等待下一次拾取。”
他顿了顿:“至于我们现在是不是考场里的学生,不在现有证据范围内。那是推测,不是结论。”
“但你在报告结尾写了‘能否通过考核,不在科技高低,而在文明选择’。”伦敦政经学院的社会学家威尔逊指出,“这本身就是一种价值判断。”
“那是推论延伸。”陈岩说,“基于一个事实:所有已知模块均未包含武器级应用核心技术。前文明有意限制后续种族的破坏能力。”
张兆伦接过话:“还有,每个模块的激活条件都与人类社会发展阶段挂钩。反重力出现在工业革命之后,精神力模块直到脑科学突破才响应。这不是随机投放,是筛选。”
“筛选什么?”威尔逊问。
“谁配活下去。”陈岩看着他,“谁能在掌握力量后,依然选择建设而非毁灭。”
虚拟席位中响起一阵低语。
“这个理论一旦被接受,会对公众认知造成巨大冲击。”首尔国立大学的李教授提醒,“我们必须考虑社会稳定性。现在公布,是否太早?”
“隐瞒更危险。”陈岩说,“我引用一份社会调研数据——贫困地区儿童受教育率与科技创新投入呈强相关性。说明真相反能促进协作意识觉醒。”
他看向众人:“与其封锁,不如引导。所以我提议,立即成立跨学科联合课题组,整合考古、天文、社会演化模型,进行长期追踪研究。”
“你愿意共享全部原始资料?”施密特问。
“已经上传。”陈岩说,“权限全开。”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佐藤教授点头:“我参与。”
“我也加入。”卡特说。
“法国团队愿意承担数据分析部分。”杜邦最终开口,“但必须设立独立审核机制。”
“同意。”陈岩说。
会议节奏变了。质疑仍在,但焦点已从“真假之争”转向“如何研究”。
接下来四十分钟,陈岩逐一回应提问。
有学者问:“若未来发现新模块与现有模型不符,是否推翻理论?”
他说:“科学本就是不断修正的过程。新证据出现,我们就改模型。”
有人问:“有没有可能,这只是某个远古外星文明的殖民遗留,而非普遍规律?”
他答:“不排除。但现在掌握的所有样本都指向同一架构。单一解释不足以覆盖全部现象。”
当被问及“为何是你,一个非科班出身的年轻人,率先发现这一规律”时,陈岩只说了句:“因为我一直在捡东西。”
全场安静了一瞬。
张兆伦在终端那头轻咳一声:“他从工地搬砖开始,一块一块把模块送回来。别人在论文里找答案,他在废墟里挖真相。”
没人再质疑他的资格。
两个小时后,主要议题基本回应完毕。联合研究框架初步达成,十个国家的研究团队确认参与,首批合作备忘录进入起草流程。
陈岩关闭最后一个投影窗口,耳机指示灯由蓝转绿,显示“待接收新消息”。
他没摘耳机,也没起身。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和张兆伦思考时的动作一模一样。
帐篷外,沙漠夜色浓重,警戒灯红光依旧闪烁。赵铁军的人早已换岗完毕,脚步声远去。盐碱地泛着微弱星光,像一片冻结的海。
张兆伦的声音突然响起:“小子,你这次踩到根子上了。”
陈岩扯了下嘴角:“他们信了?”
“一半信,一半疑。”老人说,“但都承认,这方向值得走下去。”
“就够了。”陈岩说。
他盯着战术平板,屏幕黑了下来,只剩通讯系统的待机界面微微发亮。信号强度满格,频道畅通,随时准备接收下一条信息。
他知道,这场讨论不会停。
思想的震荡才刚开始。
他坐在原位,左手搭在左臂控制面板上,右手搁在桌边。碳素笔还在,笔帽没盖,笔尖朝上。
帐篷内设备运转声低鸣如常。
耳机未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