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盖上的风突然变了方向。
陈岩刚把空杯子放进回收筐,站起身时后颈汗毛猛地一炸。他没回头,而是盯着帐篷外那片原本平静的雪原——几秒前还只是轻飘的浮雪,此刻已变成翻滚的白色巨浪,像被什么无形巨手从地底掀了起来,呼啸着扑向整个勘探区。
“不对!”他低吼一声,转身撞开帐篷门帘。
外面的天光已经彻底消失。极昼的太阳被吞进灰白色的云层里,狂风卷着冰屑抽打在防护服上,噼啪作响。能见度瞬间掉到五米以内,远处的探测点信号灯一闪即灭。
“所有人!集合!”陈岩抓起挂在门边的对讲机,按下通话键,电流杂音刺耳,“重复,立即撤离作业点,向主控高地集结!现在就动!”
他冲进风雪,身体前倾几乎与地面平行。左臂控制面板黑着,没有蓝光,没有提示,什么都没有。他靠的是十八岁那年在工地扛水泥袋练出来的腿劲和方向感。风从右侧斜切过来,他判断出主风向,调头往东侧高坡冲。
赵铁军的声音在对讲机里炸开:“三号桩还有人!德国组两个,巴西那个也还没出来!”
“我知道。”陈岩咬牙,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冻土上。他撑起来继续跑,嗓子眼发腥,“林雪!清点人数,确认位置!”
“正在接通。”林雪的声音冷静但急促,“C区三人已回撤,B区两人正在移动,A区……A区信号中断。”
陈岩心里一沉。A区是东部冰带最远的那个监测点,张涛带队去的。他没再说话,改用短促口令:“赵铁军,你带机械臂去接应B区,我去A区。”
“你疯了?那地方现在就是风口!”赵铁军吼。
“我没得选。”陈岩已经冲到第一处集结点,三个科考队员正抱着设备箱缩在雪坑里。他一把拽起最前面的人,“走!别抱东西!人活着比数据重要!”
那人愣了一瞬,点头,扔下箱子跟上。陈岩领头,四个人连滚带爬往高坡挪。风越来越猛,吹得人睁不开眼,睫毛上瞬间结出冰渣。陈岩用战术手套抹了一把脸,继续往前。
高坡上已经聚了七八个人。林雪蹲在中间,正帮一名俄罗斯队员固定面罩。她抬头看见陈岩,指了指西侧,“还有四个没到。”
“我看到了。”陈岩喘着粗气,摘下手套拍打每个人肩膀。有人牙齿打颤,有人眼神发直。他盯住每一个人的眼睛,“听我说,现在不找路,我们先活下来!换气三秒一次,别低头太久,会冻住睫毛!”
没人说话,但几个人点了点头。
“赵铁军!”他对准对讲机大喊。
“在!接应到了两个,第三个还在找掩体!”
“别硬冲!等我信号!”
陈岩翻出随身笔记本,撕下一页封面,在上面用力写下:“坚持十分钟,风暴会减弱”。他把纸条塞进林雪手里,“记时间。十分钟后,如果风没小,你就把它烧了,让大家知道我没骗人。”
林雪盯着他看了两秒,收下纸条,塞进胸口内袋。
风更大了。雪粒像砂纸一样刮过暴露的皮肤,陈岩感觉到右耳传来针扎般的痛感——冻伤开始了。他环视四周,平坦的冰原上没有任何遮蔽物,预设营地在两公里外,根本不可能抵达。天然洞穴?这里全是实心冻土。
“组队!”他吼,“背风面朝外,围圈!体力弱的往里缩!赵铁军,你站最前!”
“明白!”赵铁军已经冲到边缘,右臂机械义肢在风中泛着冷光。他双脚分开,稳住重心,像一堵墙立在迎风侧。
陈岩紧贴他左侧,第二个挡风位。其他人迅速靠拢,背靠背围成一圈。德国女工程师被护在中心,双手藏在腋下保温。巴西地质学家咬着牙,把一名年长的日本籍队员拉进怀里。
“别松手!”陈岩大声命令,“谁倒下,旁边的人立刻拉住!呼吸放慢,三秒一次!别讲话!保存热量!”
风撕扯着他们的防护服,发出猎猎声响。雪越积越高,从脚踝漫到小腿。陈岩能感觉到体温在快速流失,手指已经麻木,但他不敢动。他知道,只要一个人倒下,连锁反应就会开始。
赵铁军突然闷哼一声。陈岩侧头看去,发现他右臂机械义肢表面覆满白霜,关节处有细微裂纹。低温让金属收缩,导热过快,正在把体内热量往外抽。
“撑住!”陈岩低喝。
“没事……”赵铁军牙关打颤,“这玩意儿比我命硬。”
林雪在圈内低声提醒:“保持清醒!别闭眼!挪威组,你们唱个歌!”
那名挪威队员哆嗦着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我们来自……斯瓦尔巴……群岛……”
有人跟着哼了一句。声音很小,但没断。
陈岩盯着风来的方向。雪幕中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记得地形。他们现在的位置是主控高地西侧三十米,原本是临时指挥点,现在成了唯一的落脚地。他估算着风速,感受着脚下冻土的震动。这种级别的极风暴通常持续二十到三十分钟,前十分钟最猛,之后会有一段短暂缓和期。
“还有七分钟。”林雪凑近他耳边说。
陈岩点头。他不能放松。他知道有些人已经开始轻微发抖,那是体温过低的征兆。他必须让他们相信——十分钟,真的会过去。
“我靠!”赵铁军突然爆吼,“这风暴太猛了!”
“闭嘴!”陈岩厉声打断,“你现在少喘一口,后面就能多活一分钟!”
赵铁军咬牙,不再说话。
风势终于有了变化。不是减弱,而是转向。原本从东北方压来的强风,开始从正北切入,角度变了。这意味着他们现在的侧翼暴露了。
“调整队形!”陈岩吼,“向右平移五步!保持圈型!”
没人质疑。所有人拖着沉重的双腿,一点点挪动。陈岩用肩膀顶住左边的人,防止被吹散。雪更深了,每一步都像踩进冰窟。
挪到位后,新阵型重新稳定。赵铁军依旧站在最前,右臂已经完全僵直,但他没喊疼。
“还有三分钟。”林雪说。
陈岩看着她。她的嘴唇发紫,但眼神没乱。他知道她在等自己下一个指令。
“准备。”他说,“三分钟后,如果风没停,我们就分段突围。两人一组,交替前进,目标是东南方向那个塌陷口。那里有遮蔽。”
林雪点头。
风仍在咆哮。雪粒砸在脸上像刀割。陈岩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重而缓慢。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秒,都是生死线。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腕表。数字在风雪中模糊不清,但他记得时间。
还剩一分半。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微弱的呼救。
不是对讲机,是真人声音,被风撕碎了,只剩半句:“……救命……”
陈岩猛地扭头。
风雪深处,一个黑影在挣扎。距离至少一百五十米,正被雪流一点点吞没。
“有人掉队了!”林雪也看到了。
陈岩盯着那团黑影,拳头慢慢攥紧。
他不能去。
去了,整个队伍都会崩。
可他也不能不管。
他转头看向赵铁军。赵铁军看着他,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意思是:你去,我守这儿。
陈岩摘下战术手套,塞进林雪手里。
“守住他们。”他说,“十分钟一到,立刻按计划行动。”
然后他转身,迈步冲进风雪。
风立刻把他吞没。雪扑在脸上,瞬间结冰。他低着头,靠着记忆和方向感往前。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寒意从脚底窜上脊椎,但他没停。
一百米。
九十米。
他看见了——是巴西地质学家,半个身子埋在雪里,右手死死抓着一根断裂的支架。
陈岩扑过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别……松……”那人牙齿打颤。
“我不松。”陈岩咬牙,用肩膀顶住他腋下,硬生生把他从雪坑里拖出来。
两人跌倒在地,滚成一团。风更猛了。
陈岩趴在他身上,用自己的身体挡住风雪。他掏出信号枪,对着天空扣动扳机。
砰!
红色光焰在灰白天地间炸开,瞬间被风撕碎。
他不知道有没有人看见。
但他必须试。
他扶起巴西地质学家,架着他胳膊,一步一步往回挪。
七十米。
六十米。
他能看见那群人了。他们还在,围成一圈,像暴风中的一块礁石。
五十米。
风突然又变了。
这一次,是从正上方压下来的。
雪像瀑布一样砸下,视野彻底归零。
陈岩抱住身边的人,蜷缩在地。
他知道,这一波过去,才能再动。
他闭上眼,等待。
风在头顶咆哮,像某种远古巨兽的嘶吼。
他的手指早已失去知觉。
但他还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