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压在脸上,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皮肉。
陈岩趴在地上,手臂死死夹住巴西地质学家的胸口。那人已经不说话了,只有喉咙里发出断续的喘息。雪一层层堆上来,盖住了他们的腿,再不动,就会被彻底埋进去。
他动不了手指。
冻僵的左手贴在胸口,反重力引擎控制面板冰冷坚硬。他用肘部顶住身下的人,防止被风卷走,右肩撞向左臂外侧,一下,两下。骨头磕碰的钝痛传来,皮肤裂开,血渗出来,顺着腕骨流进手套内衬。
有点知觉了。
他咬牙,把控制面板往怀里收,用体温去暖那块金属。三秒一次呼吸,和刚才在高坡上一样。不能急。模块不会自动启动,必须靠意识唤醒。
他闭眼,集中精神。
视野深处浮现出微弱的蓝光,像是从地底透出的一线晨曦。环境频谱扫描——上次在沙漠地下城用过,用来截获低频脉冲。现在只能靠它看风的走向。
数据开始流动。
淡蓝色气流图谱在他瞳孔中展开,风压强度以红黄绿分层标注,周期波动曲线跳动着。他的头一阵胀痛,像是有铁钉从太阳穴往里钻。但他没停。
找到了。
东北侧,每187秒出现一次涡流缺口,持续23秒。这是唯一能移动的时间窗口。
他睁开眼,抓起对讲机。天线歪斜,信号灯熄着。他拍了两下,按下通话键,声音压过风吼:“林雪!听得到吗?北偏东十五度,三百米内找凹陷!有遮蔽!快!”
没有回音。
他又喊了一遍。
这一次,电流杂音里传出断续的声音:“……收到……正在集结……赵铁军断后……”
“别管队形!”陈岩吼,“先活人!我这边拖一个,马上跟上!你们先动!”
他松开按键,低头看怀里的人。脸被面罩盖住一半,眉毛结满冰霜,但还有鼻息。活着。
他撑起身子,膝盖打滑,整个人摔进雪堆。他爬起来,拽住那人的腰带,开始往前拖。一步,半步,再一步。风从侧面抽过来,差点把他掀翻。他低下头,背对风向,像在工地上扛水泥袋那样,弓着腰往前走。
八十米。
七十米。
他看见了高坡上的黑影。人还在,围成一团,没散。林雪站在最前面,正指挥两名队员搀扶一个倒下的身影。赵铁军靠在边缘,右臂机械义肢垂着,关节处泛白,显然是冻住了。
陈岩加快脚步。
六十米时,风势突然减弱。
不是错觉。雪粒变小,落地速度慢了。他抬头看天,灰白色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极昼的光勉强透下来。
机会来了。
他用力拖着身后的人,几乎是扑过去的。五十米,四十米,终于撞进了人群。
“组长!”林雪一把扶住他肩膀。
“别停。”陈岩喘着,牙齿打颤,“往北偏东十五度,三百米内有个凹陷。我刚扫出来,有空腔结构。必须转移。”
林雪点头,立刻转身:“所有人!双人组!能动的带不能动的!按方向前进!保持间距!”
她亲自架起一名年长研究员,背在背上。另一名德国工程师拉起倒地的同事,两人互相支撑着迈步。
赵铁军想站起来,但右臂使不上力。他骂了一句,用左腿蹬地,硬是把自己撑了起来。
“你别硬撑。”陈岩说。
“我不走前头,谁挡风?”赵铁军咧嘴,露出一口被冻得发青的牙,“你带路,我断后。”
陈岩没再劝。他知道这人脾气。他看了眼左臂控制面板,蓝光还在闪烁,数据流未断。他深吸一口气,抬手一指前方:“走!之字路线!避开正面风压!”
队伍开始移动。
积雪过膝,每一步都像踩进水泥浆。伤员脚步虚浮,有人摔倒,立刻被旁边的人拉起。林雪边走边喊口号:“一步!喘气!再一步!”声音被风吹得破碎,但节奏没乱。
陈岩走在最前,左手不断调取模块数据。风压图谱实时更新,路径偏差超过五度就立刻修正。他的手指已经完全麻木,只能靠肌肉记忆操作控制面板。
一百米。
一百五十米。
前方地面微微下沉,雪层颜色变深。
陈岩停下,蹲下身,用手扒开表层积雪。下面是冰层,但质地松脆,有裂痕蔓延。他取出战术匕首轻敲,声音空洞。
“下面有空间。”他说。
林雪立刻放下背上的人,掏出便携探测仪。屏幕闪了一下,随即黑屏——低温导致电路失效。
“靠不住。”她说。
陈岩把控制面板贴在冰面上,输入穿透扫描指令。几秒后,视野中浮现三维结构图:下方约四米处存在不规则空腔,纵深八米左右,顶部有支撑结构,背对主风向。
“能进。”他说,“入口在这儿。”
他用匕首撬开裂缝,赵铁军拖着故障的机械臂赶上来,用左臂砸碎冰壳。裂口扩大,露出黑洞洞的缺口。
“先送伤员!”陈岩下令。
两名科考队员先把昏迷的研究员抬进去。接着是年长者、女性队员,一个个被递入。林雪最后一个进来前,回头看了一眼外面仍在肆虐的风雪,才翻身跃下。
陈岩紧随其后。
冰缝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地面平坦,顶部呈拱形,应该是自然冻融形成的溶洞。冷风仍从上方缝隙灌入,温度极低,但至少不再直面暴风。
“清点人数!”林雪靠在墙边,声音沙哑。
“十七人。”陈岩数完,确认无误,“全到。”
赵铁军坐在角落,右臂机械义肢彻底停机,表面结满白霜。他摘下手套,掌心通红,指尖发黑。
“冻伤。”林雪检查后说。
“没事。”赵铁军摇头,“还能动。”
陈岩没说话。他靠着冰壁坐下,打开随身笔记本,快速记录当前模块输出参数。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用膝盖压住,写下几行字:能量场生成模式,定向扩散,功率上限60%,持续时间预估45分钟。
这是他之前在核电站用过的技术,短时屏蔽电磁干扰。现在要升级应用,形成防护罩。
他撕下一页纸,塞进嘴里嚼碎,吞下去。这是工地养成的习惯——提神。糖分进胃,脑子清醒了些。
他把控制面板贴在冰壁上,输入指令。
模块响应。
一层半透明蓝光从接触点蔓延开来,沿着冰壁向上扩散,迅速覆盖整个入口及上方裂隙。弧形光幕成型,外界狂风被完全阻隔,连声音都骤然降低。
洞内安静了。
冷风不再灌入,温度开始缓慢回升。有人脱下手套,搓着手指,试着活动冻僵的关节。
赵铁军抬起头,看着那层蓝光,脸上久违的暖意让他愣了几秒。
“多亏了模块和组长啊。”他低声说。
没人接话,但所有人都看向陈岩。
他靠在冰壁上,左手微微抽搐,那是过度使用模块的后遗症。额头渗出冷汗,混着血水从鬓角流下。但他眼睛没闭。
“护盾能撑多久?”林雪问。
“四十五分钟。”陈岩说,“之后需要重启。期间别碰光幕,高压电离层会击穿防护服。”
“够了。”林雪点头,“等风暴过去,我们就能出去。”
她走到团队中心,拿出备用电源,插上通讯设备。指示灯亮起,开始自检。
陈岩闭上眼,听着里面的动静。呼吸声渐渐平稳,有人开始小声说话。一名日本籍队员给同伴揉着手脚,另一人掏出保温壶,倒了点热汤分给大家。
他没喝。
他在等。
等模块冷却,等身体恢复,等下一波风来之前的间隙。
他的左手还贴在控制面板上,随时准备再次启动。
外面的风还在刮,但已经被挡在外面。
洞内,蓝光稳定,映着每个人的脸。他们活着,聚在一起,不再颤抖。
赵铁军靠在墙边,看着陈岩的侧影,忽然笑了下。
林雪重启了通讯,信号灯一闪一闪。
陈岩睁开眼,盯着光幕边缘的一处微小波动。
他知道,这还不是结束。
但至少,现在他们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