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岩背靠箱子,手攥笔记本,眼皮跳得厉害。帐篷外星子冷光洒在冻土上,映出一片死寂的白。他没躺下,也不敢闭眼。刚才那一声屁炸得整个营地都抖了三抖,可他还是弹了起来,枪口对准门口,裤腿湿了一片。现在冷风从接缝钻进来,贴着皮肤刮,冰得他牙根发紧。
他低头看了眼笔记本,笔尖戳在“预知被蛇咬”那行字上,划了三道杠。指甲边缘已经磨红,纸页被戳出小坑。他合上本子塞进内袋,手指无意识摩挲太阳穴,那里突突地跳,像有根铁丝在里面来回拉。
天刚蒙蒙亮,巡逻队集合哨响。
他起身拍掉睡袋上的霜,把匕首插回腰侧,手枪压进作战服夹层。药瓶在口袋里磕了一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白色小药片还剩四粒。拧开瓶盖倒两粒进嘴,干咽下去,喉咙发涩。
赵铁军已经在主帐篷前点名,机械臂咔嗒一声甩开折叠刀检查刃口。看见陈岩走来,咧嘴一笑:“昨晚睡得跟棺材板一样硬吧?”
陈岩没应声,只点了点头。
队伍出发,五人编组,沿营地西线冻土带巡查。风不大,但刺骨,吹得战术面罩边缘结了一圈薄冰。陈岩走在中间偏后,眼睛扫着地势起伏,耳朵听着无线电杂音。高原地形开阔,三百米内无遮蔽,一旦遇袭只能靠反应。
走到一处碎石坡,前方是断裂的冰脊带,几根风化严重的石柱立在坡顶,像被削断的牙齿。
赵铁军抬手示意停步,自己往前探了两步,蹲下查看脚印。其他人散开警戒。
陈岩忽然站住。
眼前黑了一下。
画面闪进来——赵铁军抬头望坡顶,右肩微动,头猛地一偏。下一瞬,一颗高爆弹从高空射入,正中他左侧太阳穴。血雾炸开,身体向后翻倒,机械臂爆出火花,砸进雪堆。
时间只有半秒。
他没想,直接冲上去,整个人扑过去把赵铁军撞翻在地。
“卧倒!”
两人滚进凹槽,背部刚贴地——
轰!
身后三米处一根石柱炸成碎片,冲击波掀飞背包,碎石如雨砸在防弹衣上,噼啪作响。热气裹着焦味扑脸而来,陈岩耳朵嗡鸣,手指抠进冻土才稳住身体。
赵铁军趴在地上,扭头看爆炸点,脸色煞白。
“谁……狙击?”
陈岩喘着气撑起身子,左手扶额,太阳穴像被人拿锤子敲。视线有点晃,眼前浮着残影,像是刚才那画面没退干净。他咬牙闭眼,再睁,才看清坡顶方向——千米外有个反光点,一闪即逝。
“远程高轨狙击。”他声音哑,“换位,掩护撤离。”
赵铁军翻身坐起,抹了把脸上的雪渣,盯着他:“你咋知道?”
陈岩没答,只摆手催促行动。其他人已就位,两人交替掩护退回低洼带。撤出五百米后,确认无二次打击,队伍靠残冰堆隐蔽。
赵铁军摘下面罩,呼出一口白气,看着陈岩:“说啊,你怎么知道要炸?”
陈岩靠坐在冰块上,右手压着太阳穴,指节发白。脑袋里像塞了团烧红的铁丝,一跳一跳地烫。他张嘴,声音低:“刚才脑里闪了一下。”
“闪什么?”
“你脑袋开花。”
赵铁军愣住,随即笑出声,但没持续两秒就收了。他盯着陈岩的脸——额头冒汗,嘴唇发干,眼白泛红,明显不对劲。
“你这不叫闪,叫通灵。”他低声说。
陈岩扯了下嘴角,没力气反驳。他掏出笔记本,翻开新一页,手有点抖,写下:
“07:42,预知赵铁军遭狙杀,位置:碎石坡东侧。结果:成功规避,实弹命中验证。代价:剧烈头痛,视觉残留,反应迟滞约3秒。”
写完,笔尖顿住,又补了一句:
“但每次预知完,跟通宵搬砖一样累。”
赵铁军没再问,只是默默从急救包里取出止痛喷雾递过来。陈岩摇头,把药瓶从口袋摸出来,倒了两粒吞下。药片卡在喉咙,他干咳两声,仰头灌了口水。
队伍继续巡查,改走低线迂回路线。接下来两小时无事,返回营地时已是上午九点。赵铁军去医疗点处理手臂擦伤,陈岩独自回帐篷。
他没脱装备,直接坐在睡袋边缘,背靠箱子,左手握着空药瓶,右手压在太阳穴上。头痛没退,反而更沉,像有东西在脑子里爬。他闭眼,试图清空思绪,可刚放松——
画面又来了。
黑暗中,林雪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一块扭曲的金属片,边缘沾着灰蓝色布料——是她的战术外套。她瞳孔失焦,嘴唇微动,没声音。地面是水泥质地,裂缝里渗着油渍。远处有警报灯一闪一闪,红光扫过她苍白的脸。
陈岩猛地坐起,手已经摸到通讯器,指尖悬在发送键上。
他顿住。
环顾四周——帐篷静谧,取暖器嗡嗡运转,温度正常。无线电频道安静,值班表显示林雪正在东区执勤,信号绿灯常亮。没有袭击报告,没有紧急呼叫。
他松开通讯器,手滑下来按住太阳穴,呼吸放慢。
幻觉。
不是预知,是残留影像。
他骂了一句:“王八羔子,这玩意还带续费?”
药瓶还在手里,他倒出最后两粒,犹豫两秒,又塞回去一粒。这次只吃了一颗。水杯放在旁边,喝了一口,凉的,带着铁锈味。
他靠回箱子,闭眼。
不敢睡。
怕再看见什么。
可意识模糊间,那些画面又浮上来——林雪的血、赵铁军的头、文件柜喷出的纸、昨夜那条不存在的蛇……一个个叠加,像旧电视信号不良时的雪花屏。
他睁开眼,盯着帐篷顶。
帆布被风吹得微微起伏,光影晃动。他伸手摸笔记本,抽出来翻开,想找点能写的。可手指僵着,写不下。
不是没东西记,是怕记错。
上一次以为会洒咖啡,结果脸被纸糊了;这一次以为会被蛇咬,结果是赵铁军一个屁崩天;现在看见林雪重伤,谁知道是不是又在哪个角落放了个臭气罐?
可万一不是呢?
他盯着“预知被蛇咬”那行字,笔迹粗重,像刻进去的。他知道,能力是真的,画面也是真的,只是……不完整。它不告诉你时间、地点、真假,只丢给你一段血淋淋的结果,让你自己猜怎么活。
太费脑子。
比搬砖累多了。
砖头砸下来你知道躲,可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人死在你面前,你连信不信都得掂量。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内袋,手留在那儿,隔着布料按着胸口。心跳有点快,但稳。
外面传来脚步声,巡逻交接。有人在喊编号,报状态。一切正常。
他慢慢松开手,抬头看表。
下午三点十七分。
距离下一轮夜间值守还有六小时。
他知道自己不会睡。吃了药也睡不着。这种头痛不是躺下就能好的,得熬,像当年在工地扛水泥,一袋接一袋,直到天亮。
他坐直,解开作战服领扣,让空气进来一点。左手摸到反重力引擎控制面板,金属外壳冰凉。他轻轻拍了下,模块没反应。不是故障,是它也在等他——等他决定要不要再碰一下,再看一眼未来。
他没动。
帐篷外,风又大了些,吹得固定绳绷紧,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一只野狗在远处叫了一声,短促,然后没了。
陈岩依旧坐着,左手握药瓶,右手压在太阳穴上,眉头紧锁。药效还没上来,脑袋还是沉,视线边缘有点发黑。他眨了几下眼,强迫自己清醒。
他知道,只要他还在这儿,就得盯着每一个可能出事的瞬间。
哪怕代价是脑子烧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