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线在草原上疯了。
西风卷着火星,舔过干枯的草甸,噼啪作响。陈岩站在三具焦黑的怪物尸体中间,左臂绷带渗出暗红血迹,右手还握着那把染血的匕首。他眯眼望向远处——一道模糊的帐篷轮廓正被火舌逼近,烟雾已经开始翻腾。
“赵铁军!”他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在!”赵铁军从地上撑起身子,机械臂发出低沉的嗡鸣,右腿上的作战服已被黏液腐蚀出几个破洞,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他拄着战术步枪站稳,抬头看向蔓延的火焰,“火要烧过去了。”
“启动雨水模块。”陈岩一边说,一边从战术背囊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立方体。表面刻着细密纹路,中央嵌着一块半透明晶体,此刻正泛着微弱蓝光。这是他在上个月西北干旱区回收的第十九号模块,功能明确:人工降雨。但代价是能量消耗巨大,必须外接稳定能源才能激活。
他按下侧边按钮,模块嗡地一声震动起来。空中浮现出一片投影图谱,显示当前能量储备——17%。
不够。
“只能覆盖三十米范围。”林雪的声音从耳麦传来,冷静而急促,“风速每秒八米,火势扩散速度超过预估,十分钟内将吞噬整个东片区。”
陈岩盯着那串数字,没说话。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片草原不是无人区,牧民的临时营地就在火线前方四百米处。如果火过去,帐篷、牲畜、人……全都会变成灰。
他低头看了眼左臂。绷带边缘已经湿透,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冻土上,留下一个个深色斑点。这是刚才搏斗时旧伤裂开的,工地留下的刀疤被黏液灼烧后再度崩裂,疼得他每次呼吸都像有铁丝在肉里搅。
可现在顾不上疼。
他想起第一次用模块的时候,是在工地地下三层。那时候反重力引擎刚激活,他不小心割破手,血滴在接口上,结果系统突然自启,整片楼板悬浮了三秒。后来张兆伦说过一句话:“生物电信号和模块有共鸣,血液是导体。”
那时候当笑话听。
现在,他信了。
“赵铁军,掩护我。”陈岩低声说,撕开左臂绷带。
“你干什么?”赵铁军皱眉。
“借点血。”他说完,直接把手按在模块核心接口上。
剧痛瞬间炸开。不只是伤口,而是整条手臂像被高压电击穿。模块猛地一震,蓝光闪烁不定,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他咬牙撑住,额头青筋暴起,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
“警告:非标准能源接入,系统不稳定。”模块发出机械提示音。
“闭嘴。”陈岩低喝,“给我下雨!”
他另一只手猛拍启动键。
轰——
天空骤然变色。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拉扯聚合。电光在云层中穿梭,雷声滚滚压下。模块晶体由蓝转红,又由红转紫,最后爆发出刺目白光。
陈岩的手还在流血,血顺着金属接口流入模块内部,形成一条细细的红色脉络。他的脸色开始发白,膝盖微微打颤,可人没倒。
“成了。”他喘了口气。
下一秒,雨落。
不是淅沥小雨,而是倾盆暴雨,像天河决口,砸得地面腾起一层白雾。火苗在雨水中嘶叫着熄灭,焦草冒起滚滚蒸汽。远处那顶帐篷周围的火线迅速退缩,最终只剩零星几点挣扎了几下,彻底熄灭。
赵铁军仰头看着天,雨水顺着他的脸往下流。他没动,只是死死盯着陈岩。
五分钟后,雨停。
乌云散去,天边露出一丝灰白。草原一片狼藉,焦土混着泥水,冒着缕缕热气。风也停了。
陈岩松开手,模块掉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声响。他整个人晃了一下,靠着一块烧焦的岩石慢慢滑坐下去,左手按着太阳穴,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还在抖。
“你疯了?”赵铁军走过来,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地上,“拿命去换一场雨?你知不知道失血过多会休克?会死?”
陈岩没抬头。他从战术包里摸出一瓶葡萄糖,拧开盖就往嘴里灌。液体流进喉咙,有点凉,但他觉得胃里还是空的。
“没疯。”他咽下最后一口,咧嘴一笑,牙上还有灰,“就是有点贫血。”
赵铁军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抬脚踢了下他旁边的石头。“下次别这样。你是组长,不是炮灰。”
陈岩笑了笑,没回话。
林雪的声音在这时响起:“支援小队已抵达外围,正在布设隔离带。医疗组随时可以进场。”
“不用。”陈岩抓着岩石边缘,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他撑住了,“我没倒。”
他低头看了眼模块。晶体黯淡无光,像是耗尽了所有能量。接口处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已经发黑。
赵铁军看着他摇晃的背影,皱眉:“你还想去哪儿?”
“去看看那顶帐篷。”陈岩往前走了两步,脚步有些虚浮,但方向很稳,“火是从这边引过去的,他们有权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现在的样子,过去只会吓到人。”赵铁军拦在他前面,“等医疗组来处理伤口,再说别的。”
“等不了。”陈岩推开他,声音不高,却不容反驳,“我是引发这场火的人。也是唯一能解释它的人。”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泥水溅在靴子上,留下一道道黑痕。风吹过焦原,带着烧焦的味道和潮湿的土腥。
赵铁军站在原地没再追。他掏出通讯器:“林雪,通知后勤,准备应急医疗包,目标位置向东四百米,预计十五分钟后到达。”
“收到。”林雪答,“我已经派两人前出接应,保持频道畅通。”
陈岩听见了这段对话,没回头。他走得不快,但一步没停。左臂伤口还在渗血,但他用右手死死压住,不让血滴下来。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牧民会质问,会愤怒,会拿着刀冲出来。他们不懂什么模块,什么战斗,只知道家差点没了。
他能理解。
所以他必须亲自去。
不能躲,也不该躲。
三百米外,那顶帐篷静静地立在泥地中。帆布一角被火烧出了个大洞,边缘焦黑卷曲。周围没有动静,也没人出来查看。
陈岩走到距离帐篷二十米处停下。他靠在一根倒塌的木桩上,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灰烬。
然后,他开口。
“里面的人听着——”声音有些哑,但他尽力让语气平稳,“我是特别行动组组长陈岩。刚才的火是我战斗时引发的,我为此负责。我没有武器,也不会靠近。你们可以出来看看情况,我会回答任何问题。”
说完,他站着没动。
风吹过焦原,吹动他破损的作战服。左臂的血又开始往下渗,在泥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
帐篷帘子动了一下。
一道黑影出现在门缝里。
紧接着,一把刀尖挑开了帘角。
陈岩看着那把刀,没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