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挑开帐篷帘子的瞬间,陈岩没动。
风卷着焦草灰从地上刮过,扑在他脸上,带着烧糊的腥气。他左臂的血还在渗,顺着指节滴到泥里,砸出一个个小坑。那把弯刀贴上脖颈时,皮肤只觉一道冰凉压上来,不割,也不抖,稳得像山脊线。
帐篷门口站着个老头,六十上下,脸皱得像揉过的牛皮,眼睛却亮,死盯着他。花白胡子随着呼吸微微颤,手握刀柄,青筋凸起。
“你毁了圣草场。”老头开口,声音低哑,像是砂石在铁管里滚。
陈岩喉咙干,咽了口唾沫才说话:“是。”
“三年长一次的蓝脊草,祖宗定下的祭典地,你一把火烧干净。”老头往前半步,刀刃压进皮肤,一丝血线顺着脖子流下来,“你知道多少孩子靠那草活命?”
“我知道。”陈岩说。
“那你站在这儿干什么?等我们谢谢你?”老头声音陡然拔高,刀尖一颤,划破表皮。
陈岩依旧没躲。他抬眼看着老头,眼神没闪,也没硬撑的狠劲,就那么平平地迎上去。
“要杀便杀。”他说,“我不跑。但你们的孩子,我带来的药能治肺炎。别让他们死。”
他说完,右手慢慢从战术背囊侧面抽出一个银色医疗包,动作很慢,生怕惊了对方。金属搭扣弹开时发出轻响,他单膝跪地,把包放在泥水里,然后退开半步,双手摊开,露出空空的掌心。
“药在这里。抗生素、退热针、雾化器,够用七天。你们可以搜我,没有武器。”他喘了口气,左肩因失血有些发抖,话却没断,“昨夜火是我引的。我该死。可孩子不该跟着一起死。”
老头没动。刀还架着他脖子,可眼神变了。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医疗包,又抬头看他,嘴唇抿成一条线。
远处传来孩子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从帐篷深处传出。紧接着是一声女人的低泣。
老头的刀微微松了些力道。
陈岩听见耳麦里有声音,是林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接通了频道,正在翻译长老的话,语气冷静,一字一句传进他耳朵:
“他说……你若死,我们葬你如英雄。”
陈岩听了,忽然笑了下。
不是笑给别人看的,也不是逞强,就是嘴角自然往上扯了扯,露出一口被烟灰染黄的牙。
“行啊。”他说,声音有点虚,但清楚,“那就给我一块好墓地。别挨着牛圈,臭。”
老头猛地瞪他。
陈岩没回避视线,反而眨了眨眼,像是真在商量后事。
“牛圈东边那片坡地不错,朝阳,风也顺。”他继续说,语气轻松得像在谈晚饭,“挖深点,别让狼刨出来就行。”
老头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忽然收回刀。
“锵”一声,弯刀入鞘,利落干脆。
他没说话,只是低头盯着那个医疗包,眉头锁着,像是在权衡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陈岩仍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去捡包。他知道现在不能动。这一刀虽然撤了,但信任没来。他只是暂时没被当成敌人。
风又吹过来,卷起一片焦叶,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旋,落进泥水里。
帐篷帘子再次掀动,一个小女孩探出头,约莫七八岁,脸蛋浮肿,嘴唇发紫,手里抱着一只瘸腿的小羊。她看见陈岩,吓得往后缩,却被身后一个妇人轻轻推了出来。
妇人走出来,蹲下查看医疗包,手指刚碰到金属外壳,又犹豫地停住,抬头看向长老。
长老沉默几秒,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打开。”
妇人立刻动手。搭扣弹开,内层保温膜完好,药品整齐排列,标签清晰。她抽出一支注射液对着光看,又闻了闻瓶口,回头对长老点点头。
“是真的。”
长老没应声。他转向陈岩,目光重新落在他左臂的伤口上。血已经浸透半截袖子,顺着作战靴边缘往下淌。
“你受伤了。”他说。
“小伤。”陈岩说,“不碍事。”
“为什么不走?”长老问,“明明可以飞,可以藏,可以叫你的军队来。你却自己走过来,让他们拿刀指着你。”
陈岩顿了顿。
他想起工地地下三层的塌方,父亲被钢筋刺穿大腿,工头说“没钱赔”,他跪在地上求了两个小时。最后还是自己背去医院,走了八里路。
他也想起妹妹发烧那晚,他站在医院缴费窗口,攥着最后一张百元钞,后面排着队的人不停催。他一句话没说,就那么站着,直到护士主动帮他垫了钱。
那时候他就知道——有些错,必须亲自担。
“因为我惹的火。”他说,“就得我自己来灭。”
长老看着他,眼神里的怒意淡了,换成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疑惑,又像是审视。
“你不怕死?”
“怕。”陈岩说,“但我更怕他们死。”他抬眼看向帐篷,“那些孩子,要是没药,三天内就会开始一个接一个地走。我试过,扛不住。”
长老没再问。
他转身走向帐篷,手按在帘子上,停了一下,又回头:“你留下。”
陈岩点头:“我不走。”
“你不许靠近营地。”长老补充,“不准碰任何东西。等我们决定怎么处置你。”
“行。”陈岩靠着木桩坐下,左手压住右臂伤口,防止血继续流,“我就坐这儿。”
长老掀帘进帐。
小女孩没走,还站在门口,抱着小羊,怯生生地看着他。陈岩冲她笑了笑,没说话。
她也没动,只是慢慢把小羊搂紧了些。
几分钟后,妇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粗陶碗,盛着半碗清水。她走到陈岩面前,蹲下,把碗递给他。
陈岩愣了下。
他抬头看她,她没说话,只是把碗往前送了送。
他接过,低声说了句“谢了”。
她摇摇头,起身回帐。
他又看向那个小女孩。她还在看,眼神没那么怕了。
他抬起手,轻轻挥了下。
她迟疑了一瞬,也抬手,小小地晃了晃。
风停了。
焦土之上,一片死寂。
医疗包静静躺在泥水里,银色外壳映着清晨灰蒙的天光。陈岩靠在木桩上,闭了会儿眼,又睁开。他不敢睡,怕一闭眼就倒下去。
他知道现在不能倒。
帐篷里传来低语声,还有孩子的咳嗽。有人在走动,脚步很轻。没人再拿刀出来,也没人驱赶他。
他掏出战术匕首,插进泥地里当支撑,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他撑住了。
他从背囊里摸出笔记本,翻开一页,笔尖顿了顿,写下一行字:
【216章,焦土前,刀抵颈。药已交,命未收。孩子们还能活。】
写完,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他抬头看向帐篷,帘子垂着,没人出来。
他知道他们在看,在判断,在挣扎。
他不在乎等多久。
只要药能用上,只要孩子能活,他就能在这儿站到天黑,站到断气。
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他没回头。
他知道不是敌袭。
是部落的人回来了。
他们会看见医疗包,看见他坐着,看见他没逃。
他会让他们知道——有些人来,不是为了抢,不是为了烧,而是为了还。
还一条命,还一片地,还一点信。
风又起。
一片焦叶掠过他脚边,撞上医疗包,停住。
他站着,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