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停在二十米外。
陈岩靠着木桩,听见草叶被踩断的声音,一队牧民牵着马走近。他们看了眼泥地上的医疗包,又看了看他,没人说话,但眼神变了。有个年轻人朝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他没动,手还按在左臂伤口上。血已经凝了,袖子硬邦邦的贴在皮肤上。
帐篷帘子掀开,长老走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对身后的人说了句什么。接着,一个女人端出一张矮桌,摆在火堆旁。桌上放着一只粗陶碗,盛满了乳白色液体,冒着轻微的酸气。
长老走过来,盯着他:“你救了孩子,也烧了圣地。错要认,恩也要报。今晚,谢罪宴。”
陈岩抬头,风把灰吹进眼睛,他眨了眨眼:“我喝。”
“不是一碗。”长老说,“要喝到倒下为止。”
他咧了下嘴:“行。”
太阳落山前,篝火点起来了。十几个人围坐一圈,小孩坐在边上,抱着羊羔啃肉干。陈岩被让到火堆对面,正对着长老。那碗马奶酒递到他手里时,沉得像铁疙瘩。
第一碗下去,胃里立刻烧起来。他咳了一声,额头冒汗。
“不够诚。”长老说。
第二碗灌下,眼前景物晃了半秒。他咬牙,掌心掐进大腿,逼自己坐直。
第三碗,耳朵开始嗡鸣。他看见火光分裂成两团,像双胞胎在跳舞。有人拍他肩膀,他转头,是个老头,笑得没牙。
“好汉!”老头喊。
他举起空碗晃了晃,人群哄笑。
第四碗入口,舌头发麻。他这次没咽,含在舌根底下,趁咳嗽的时候从嘴角吐掉一半。酒液滴进沙土,滋的一声冒白烟。
第五碗,视线模糊。他忽然觉得左臂有点痒,像是模块在震,很轻,一下一下。他低头看,作战服完好,没动静。
“再来!”他吼。
第六碗递来时,手抖了。他接住,仰头灌,酒顺着下巴流进衣领。胸口像被人用砖头砸了三下。
“第七碗!”有人喊。
他接过,刚碰唇,一阵尖锐的童音钻进耳朵。
是歌。
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坐在火堆边,晃着腿,一边啃骨头一边哼。调子很老,拐弯多,尾音拖得长。陈岩本没在意,可那旋律滑过耳膜时,左臂猛地一抽——不是疼,是共振,像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他顿住。
酒碗停在嘴边。
那孩子还在唱,无意识的,断断续续。每一段结尾都有个颤音,频率极稳,像某种信号。
陈岩屏住呼吸,把酒含在嘴里,不动。他闭眼,集中听觉,过滤掉笑声、风声、咀嚼声,只抓那条旋律线。
来了。
又是那个颤音。
“嗡——”
左臂模块微震,幅度比刚才大。不是错觉。
他猛地睁眼,看向小孩。那孩子正好抬头,冲他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这曲子……”他喃喃,“是启动密钥?”
全场静了一瞬。
长老抬手,所有人停下动作。连啃骨头的孩子都住了嘴。
“你说什么?”长老声音低下来。
陈岩没回答。他把嘴里的酒一口吐在地上,腾出右手,一把抓住左臂模块位置,指尖压紧布料。他盯着那孩子:“你再唱一遍,刚才那段。”
小孩懵了,看看长老,又看看他。
长老点头。
孩子清了清嗓子,重新哼起。还是那个调,慢悠悠的,像风吹草浪。
“嗡——”
模块又震了。
这次他看清了:频率完全匹配。不是巧合,是设计。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酒劲突然退了大半,“这他妈真是钥匙。”
长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你知道这首歌?”
“第一次听。”陈岩摇头,“但它和我身上东西对频了。你们早知道会这样?”
长老不答,只盯着他眼睛看。
火光映在瞳孔里,跳动着。
“蓝眼之人。”长老忽然说。
“啥?”陈岩一愣。
“祖训说,当蓝眼之人踏足圣地,圣歌响起,封印自开。”长老声音沉下去,“你的眼睛……泛着光。”
陈岩摸了摸眼眶,笑了:“老子哪有什么蓝眼?这是昨晚熬着写报告熬出来的!通宵写的,红血丝堆的!”
全场先是一静。
接着,爆笑。
老头拍地,笑出眼泪。年轻人们互相撞肩,笑得前仰后合。连那小孩都咯咯笑起来,抱着羊打滚。
长老也笑了,眼角皱纹挤成沟壑:“你这人……怪得很。”
陈岩也跟着笑,笑完又灌了一口酒。这次他真喝了,辣得龇牙。但他脑子清楚了。
歌谣是真的钥匙,部落早就等着“蓝眼之人”,而他自己,莫名其妙就成了那个被预言的人。
他看向火堆,火焰噼啪炸响,火星往上蹿。
难怪上一章他们拿刀抵我脖子,这一章就让我喝酒。这不是谢罪,是考验。
敬酒不是为了看我醉,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让那孩子能自然唱歌。
这帮人,精得很。
他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更豪爽了,把碗往地上一顿:“再来一碗!今天不喝趴不下场!”
第八碗上来,他照旧含住,借着大笑吐掉一半。第九碗,他故意洒了点在袖子上,装作手抖。
第十碗,他站起来,一脚踩上矮桌,举碗高喊:“敬祖先!敬草场!我陈岩对不起你们,但我能补!”
人群再次欢呼。
长老看着他,眼神渐渐缓和。
“你叫什么名字?”长老问。
“陈岩。”
“陈岩,你烧了蓝脊草,那是祭典用的圣物。三年才长一茬。你知道代价吗?”
“我知道。”他放下脚,站直,“我赔。”
“怎么赔?”
“我要找到新的药源。能让你们不用靠蓝脊草治病。不止是肺炎,所有病。”他盯着长老,“给我时间,我办得到。”
长老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为什么这么做?别人烧了就跑,你回来送药,还跪在这等刀。”
陈岩没立刻答。
他想起妹妹发烧那晚,医院缴费窗口排着长队,他攥着最后一张百元钞,一句话说不出。最后是护士垫的钱。
他更想起父亲躺在工棚床上,腿被钢筋刺穿,工头说“没钱赔”,他背起人走了八里路去医院。
那时候他就懂了:有些事,躲不掉。
“因为我惹的火。”他说,“就得我自己灭。”
长老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点头:“好。从今夜起,你不许再靠近营地的禁令,撤了。”
人群安静下来。
陈岩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下。他撑住桌子,勉强站住。
“但还有一件事。”长老说。
“您说。”
“你必须喝完这最后一碗。”长老拿起一只新碗,亲自倒满,递过来,“真正的谢罪酒。喝完,你才算过了关。”
陈岩接过。
碗重得离谱。
他闻了一下,酸味底下藏着一股辛辣,像辣椒粉混进发酵乳里。
“这酒……”
“加了烈椒和鹰骨粉。”长老说,“普通人三口就倒。你能站到现在,已经超出预料。但最后一碗,必须见底。”
他笑了下,没说话。
仰头,灌。
第一口下去,喉咙像被刀割。他咬牙,继续。
第二口,胃里翻江倒海。他掐住肋骨,逼自己咽。
第三口,眼前发黑。他看见火光扭曲,变成一条螺旋通道,尽头有个人影在搬砖。
“爸?”他嘟囔。
下一秒,整个人晃了晃,扑通栽倒在地。
人群惊呼。
但他立刻翻身坐起,抹了把嘴,瞪眼:“谁放倒老子?”
哄堂大笑。
长老伸手,把他拉起来:“够了。你过了。”
陈岩喘着粗气,脑袋晕得像被锤砸过,可意识还在。他盯着长老:“那首歌……还能再唱一次吗?”
长老点头,看向那孩子:“唱吧。”
孩子爬起来,站到火堆边,清了清嗓子。
熟悉的旋律再次响起。
陈岩闭眼,左手按住模块位置。
“嗡——”
共振清晰无比。
他睁开眼,声音发哑:“这曲子……是从哪儿来的?”
长老看着他,缓缓道:“祖先传下的。说有一天,会有人拿着天外之物而来,唯有此歌,能唤醒沉睡的锁。”
“锁?什么锁?”
“圣地深处,有座石门。百年不开。唯有‘蓝眼之人’听懂圣歌,门才会开。”
陈岩心头一跳。
他想问更多,可酒劲猛地反扑上来。眼前画面开始旋转,火堆变成漩涡,人脸拉长变形。
“我靠……”他喃喃,“我看见我爸在天上搬砖……”
全场再次爆笑。
他咧嘴,想笑,却控制不住身体,一头栽进沙地。
迷糊中,他感觉有人扶他躺下,毯子盖上身。耳边还有歌声,断断续续,像从水底传来。
他拼尽最后一丝清醒,在心里记下旋律节奏。
然后彻底昏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了。
火堆还在烧,但小了。人群散去,只剩几个守夜的老人坐着抽烟。小孩不见了,长老也不在。
他躺在毯子里,左臂模块安静如初。
他慢慢坐起,头重得像灌了铅。环顾四周,营地安静,帐篷黑着灯。只有远处马厩传来几声轻响。
他摸出笔记本,翻开一页,笔尖顿了顿,写下:
【217章,喝马奶酒喝到见祖宗。歌是密钥,眼是误会。蓝眼之人?老子是熬夜熬的。】
写完,合上本子,塞回怀里。
他抬头看向火堆,余烬闪着暗红光。
他知道,明天一早,长老会带他去那座石门。
他知道,那首歌,是真的钥匙。
他也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他靠着毯子,望着星空,没再闭眼。
风卷起一片焦叶,掠过他脚边,停在火堆旁。
他坐着,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