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的粉尘味越来越浓,像是岩石在雪层深处缓慢碎裂。陈岩站在悬崖平台边缘,眉头拧紧,耳朵还在嗡鸣,可那股静电尘的气息却压过了所有残留的高频杂音。
他刚想开口提醒赵铁军和另一名队员撤回安全区,脚下的山体猛地一震。
不是脚步,不是爆炸,是整片山坡在呼吸——吸气,然后崩塌。
“雪崩!”他吼出两个字,人已经扑向左侧岩缝。身体撞进凹处的瞬间,头顶传来轰然巨响,像万吨铁皮被撕开。白光炸满视野,狂暴风压裹着积雪狠狠砸下,把他整个人拍进岩壁,口鼻灌进冰渣,耳朵瞬间失聪。
世界黑了。
……
黑暗,沉重,冷得刺骨。
意识一点点爬回来。陈岩眨了眨眼,眼皮上全是冰屑。他试着动手指,左手还能蜷,右手被压住,左腿卡在某块硬物之间。胸口闷得像压了铁板,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空气稀薄得只能维持最低代谢。
他没慌。
十八岁在工地塌方时,他就被埋过七小时。那时候没模块,没战舰,只有半块预制板撑着头顶,靠舔墙角湿泥活下来。
他闭眼,用残存的生物感知扫描四周。
左边三十厘米,是赵铁军。心跳微弱但规律,每分钟五十二次,血压偏低,右臂机械义肢传出异常电流声——关节卡死了。再往左两米,另一个队员趴着,头盔碎了半边,鼻息断断续续,氧气面罩漏气。
上方至少二十米厚积雪,密度极高,普通挖掘等于自杀。供氧系统滴滴作响,主屏显示:剩余时间9分47秒。
九分四十七秒。
他咬牙,把左臂控制面板调到低频脉冲模式。生命之息模块沉在神经末梢,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脊椎。他开始过滤声音——先屏蔽自己的呼吸,再压下赵铁军的心跳,接着是队员肺部的杂音,最后连血液流动的汩汩声也一层层剥离。
雪层阻隔了九成信号,可他还活着,耳朵还连着模块。
三秒后,他听见了。
三十米外,地下更深的位置,有一道心跳。
极慢,极弱,像冻僵的手指敲打木桌。每分钟三十七次,体温估计不到三十度。但它是活的,在跳,在挣扎,在求救。
“有人活着。”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赵铁军咳了两声,机械臂发出咔哒的异响:“……你说啥?”
“别说话,省氧气。”陈岩抹掉脸上的血迹,左手按在控制面板上,“我挖通道,你待着别动。”
“你拿啥挖?指甲?”赵铁军喘着气,“这雪密度比混凝土还高,重力模块全功率输出会引发二次塌方!”
“我知道。”陈岩盯着前方漆黑的雪壁,“我不全功率,我一段段来。”
他将模块调至0.3赫兹脉冲,短促释放重力场,在前方五米处试探性压缩。雪层发出细微的“咯”声,像冰壳在断裂。他立刻停手,等震动消散,再推进半米。
第一次压缩形成直径四十厘米的致密雪柱,像一根钢筋打进松软结构里。他以这根柱为支撑点,继续向前掘进,螺旋式推进,每段只压缩一米,确保周围雪体不产生连锁反应。
额头冒汗,顺着眉骨流进眼睛,辣得生疼。他不敢抬手擦,怕动作幅度太大引发晃动。肺部像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氧气面罩报警灯开始闪红。
赵铁军的声音断断续续:“还有……六分钟……你行不行?”
“闭嘴。”陈岩咬牙,“再吵把你扔雪堆里。”
他继续推进。第二段压缩完成,通道倾斜向上,直指那道心跳来源。生物感知告诉他,目标就在正前方二十三米,深度增加八米,应该是掉进了雪层下的地质裂缝。
又一段压缩结束,突然,头顶传来轻微滑动声。
糟了。
他立刻缩回手臂,伏低身体。几秒后,一块巨型雪坨从上方滚落,砸在通道入口处,激起一片粉尘。通道没塌,但出口被封了大半。
“妈的……”他低声骂了一句,重新调整角度,绕开障碍,继续掘进。
氧气剩余4分12秒。
赵铁军已经开始缺氧眩晕,说话含糊:“……我看不清了……你还在吗?”
“在。”陈岩喘着粗气,“别睡,睡了就醒不来。”
他闭眼,再次锁定那道心跳。它还在,微弱但顽强,像一根快烧尽的蜡烛,不肯灭。
他加大力度,模块能量输出提到0.5赫兹,压缩速度加快。雪柱延伸到第十一段,通道终于触达目标区域。
前方雪壁松动。
他抽出战术匕首,用刀尖轻轻捅破最后一层积雪。
一道微弱的光透进来——是他头盔的照明灯。
下面是个狭小空腔,一名穿着科考服的男人蜷缩在角落,满脸冰霜,嘴唇发紫,双眼紧闭,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
陈岩伸手进去,拍了下对方肩膀:“醒醒!能听见吗?”
男人眼皮颤了颤,没反应。
“赵铁军!”他回头吼,“递保温毯和呼吸面罩!快!”
赵铁军挣扎着摸到背包,扯出应急物资,用还能活动的左手递过去。陈岩接过,塞进空腔,给科学家裹上,再扣上面罩,手动启动供氧。
十秒后,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手指抽动了一下。
“活了。”陈岩松了口气。
他探身进去,一手托住科学家后颈,一手穿过腋下,慢慢往外拖。通道太窄,动作必须轻缓,否则整个结构都会垮。
刚拉出一半,头顶又是一阵震动。
“要塌!”赵铁军喊。
陈岩猛地抬头,看见上方雪层出现裂纹,像蜘蛛网般蔓延开来。他一脚蹬住侧壁,硬生生把人拽了出来,同时翻身压在最上面,用身体挡住可能掉落的积雪。
哗啦——
大量雪块砸下,通道入口彻底封死,但他们所在的位置还算稳固。
“没事。”他喘着气,“只是表层滑落。”
赵铁军瘫在地上,机械臂完全失灵,发出滋滋的电流声:“……你疯了吧……这种时候还往前冲……”
“我不冲,他现在就是具尸体。”陈岩解开自己的外套,披在科学家身上,又从腰包掏出一块高能电池,贴在对方胸口加热。
科学家终于睁开了眼,视线模糊,嘴唇颤抖:“谢……谢谢……你们怎么……找到的?”
陈岩咧嘴一笑,牙齿在昏暗光线下发白:“我靠,你心率太慢,吵得我头疼。”
男人愣了两秒,居然笑了下,随即又昏过去。
陈岩检查了下他的生命体征,稳定了。他抬头看赵铁军:“能走吗?”
“腿还能动,就是这破胳膊废了。”赵铁军试图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被陈岩扶住。
“我架你。”陈岩把赵铁军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他我背,慢慢挪。”
三人开始移动。陈岩走在最前面,利用生物感知监测雪层动态,避开两处潜在裂缝,最终从一处斜坡残迹爬出地表。
外面天已全黑,风雪未停,气温零下二十六度。
远处营地的灯光在风雪中若隐若现,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陈岩站稳脚跟,回头看了一眼被深埋的山体,又低头看了看背上的人,对赵铁军说:“走,回营。”
赵铁军哼了一声:“下次……别让我跟你说第九遍‘小心脚下’。”
陈岩没答话,只是迈步向前。耳朵里还有轻微嗡鸣,像是模块在低频运转,又像是风穿过颅骨的空腔。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背上那个人微弱但坚定的搏动。
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