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凑上前,攥着发热的青铜残片,用它粗糙的边缘狠狠刮向冷柜表面的厚重霜层。
刺耳的刮擦声在死寂的冷库里显得格外尖锐。
冰屑簌簌落下,视线终于穿透了那层模糊的屏障。
他首先看清的,是那人浸泡在淡绿色培养液里裸露的右臂。
虎口偏下的位置,赫然印着一块铜钱大小的暗红色疤痕,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螺旋状挛缩。
陈默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李青。
整个陈家老窖,只有一个人有这种特殊的疤痕——那是多年前在处理一号发酵池时,为了徒手捞起掉落的测温水银管,被沸腾的高温酒糟硬生生烫出来的印记。
那是原首席调酒师,赵富贵!
冷库里的温度极低,陈默呼出的白气在眼前缭绕。
他忍不住缩了缩脖子,刚才用来抵御酸雨、浸透了浓缩酒醪的粗布外衣,此刻已经冻得像一块生硬的铁板,冰冷刺骨地贴在背上。
他快速搓了搓僵硬的指关节,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继续向上移动。
赵富贵那灰白色的脖颈处,被粗暴地切开了三个十字形的创口,三根透明的工业级聚合物导管深深刺入颈动脉。
淡紫色的“原酿”在导管里粘稠地涌动,随着液体循环,甚至能听到令人牙酸的“咕噜”声。
陈默伸手探向冷柜侧边预留的生物检测隔离袖套,将手伸入冰冷的柜体内部,指尖精准地按在赵富贵裸露在外的虎口穴上。
没有人类应有的温热,也没有脉搏的跳动。
指尖传来的,是一种极其冷硬、极具规律的“突突”震颤,像极了陈家酒坊地下深处那台老旧的抽水泵。
陈默的心直往下沉。
赵富贵的循环系统已经彻底被剥夺,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成了这地宫青铜管道网络中一个活着的水泵节点。
滴滴的按键声在旁边急促响起。
林语笙正紧盯着热成像仪的屏幕,手指飞快地调低设备的感光灵敏度。
随着刺眼的红黄光晕在屏幕上褪去,一幅令人头皮发麻的幽蓝色结构图显现出来。
冷柜底部的那些类似植物根须的组织,不仅扎进了下方的青铜管道,还在岩层内部疯狂蔓延,像无数条贪婪的触手,死死缠绕住了支撑这座地宫的数十根承重柱。
“陈默,别去动那些管子!”林语笙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惊恐,“这些根须不只是输送养分的通道,它们已经变成了活体压力传感器。地宫的承重结构被它们侵蚀并替代了,一旦暴力切断,生物应力失衡,我们头顶这几千吨的岩层会瞬间砸下来!”
话音未落,空气中突然爆开一阵刺耳的电流麦盲音。
冷柜上方,一个沾满灰尘的微型扩音器亮起了猩红的指示灯。
祭司长那经过变声器处理、透着阴冷金属质感的声音在冷库里回荡起来。
“不完美的瑕疵品,就该被留在沉淀池里。”
伴随着这句毫无感情的判决,冷柜内部的机械齿轮发出一阵令人胆寒的轰鸣。
气压表上的指针瞬间飙升至红区。
培养液开始剧烈翻滚。
赵富贵那干瘪得如同枯树皮的身体,竟然像被强行注水的皮球一样迅速鼓胀起来。
他灰白的皮肤表面被撑得几近透明,紧接着,无数细密的黑色汗珠从他的毛孔中渗出。
一股极度浓烈、发酵过度的刺鼻酒精味,混合着内脏破裂的血腥气,透过隔离袖套的缝隙直冲陈默的鼻腔。
这是高压爆体的前兆。
不能砸冷柜,物理破坏会引发地宫坍塌。
陈默死死盯着冷柜侧面那一排复杂的金属机械结构,目光最终锁定在一个疯狂颤动的电磁泄压阀上。
他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川太公酒契》残卷里的一句口诀:“气郁于井,若沸汤之釜,寻其牝牡之隙,以铜引之,则郁气自散。”
过去他一直以为,这只是老祖宗用来处理酒窖沼气聚集的土办法。
但现在,看着手中这枚对青铜管道有着强烈磁性共鸣的残片,再看看那个正被电磁锁死死的泄压阀,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所谓的“牝牡之隙”,指的就是机械闭合的阀门缝隙!
陈默没有任何犹豫,握紧手中那枚发热的青铜残片,对准泄压阀外壳上一道极其微小的金属接缝,狠狠刺了进去!
残片尖端卡入缝隙的瞬间,一股强大的磁场波动顺着金属外壳蔓延。
电磁阀内部的自锁逻辑被这股异样的磁性瞬间扰乱,继电器发出一连串错乱的“咔哒”声。
“嘶——”
尖锐的高压排气声划破空气。
砰的一声闷响,冷柜厚重的有机玻璃盖板弹开了一道三指宽的缝隙。
白色的低温高压气体如泄洪般喷涌而出。
赵富贵高高鼓起的胸腔猛地向下一塌,原本憋在喉咙里的一口气,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喷了出来。
哐当。
一块沾满黑色胃液和血丝的硬物被他呕了出来,砸在冷柜的金属边框上。
陈默眼疾手快地将那东西抄在手里。
这是一块青铜牌,指腹迅速抹掉上面黏稠的液体,两个古老的篆字在头灯的光晕下显露出来——“伍号”。
陈默将这块铜牌与自己手中的残片并排靠在一起。
铜牌边缘的缺口呈现出一种犬牙交错的不规则锯齿状,他轻轻将残片推过去。
严丝合缝。
一股难以遏制的寒意顺着陈默的脊椎爬上后脑勺。
只有参与过神权集团最核心“记忆蒸馏”仪式的工匠,才配拥有这种由母版碎裂而来的子契。
赵富贵,这个看着他长大、永远在发酵池边憨笑的老实人,竟然是那个庞大秘局的核心成员?
没等他细想,一只干枯、长满细小根须的手死死抓住了陈默那件冻得僵硬的衣领。
赵富贵双眼布满血丝,眼球凸出得几乎要掉出眼眶。
他盯着陈默,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漏风的喘息。
“乾……三……位……”
这极其微弱的三个字,却像惊雷一般砸在陈默心头。
话音刚落,赵富贵体内的某种生物平衡彻底崩溃。
他皮肤下那些像血管一样的植物纤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
短短几秒钟内,他的躯干、四肢就像一截被投入高炉的枯木,疯狂碳化,最终萎缩成了一堆散发着浓烈焦臭味的黑色残渣,只剩下那三根导管孤零零地悬在半空,滴落着紫色的原酿。
陈默僵立在原地,指骨因为用力捏着铜牌而泛白。
他顺着赵富贵碳化前,那根枯瘦手指最后指着的方向看去。
透过冷库半掩的门缝,视线径直穿过幽暗的通道,落在了刚才那个石室中央。
那是那具穿着祖父衣服的骸骨所在的位置。
林语笙在一旁被焦臭味呛得剧烈咳嗽,捂着鼻子连连后退。
但陈默的鼻翼却微微翕动了一下。
在满室刺鼻的焦糊味和酒精气中,他那源自鱼凫血脉的敏锐嗅觉,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近乎虚无的异香。
那是一种混合着老陈皮、干姜以及百年老窖泥的独特醇香。
陈默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这是“引魂香”。
陈家酒坊口口相传的绝密底料,只有身怀陈家嫡系血脉的人,才能在特定的环境温度下嗅出这种隐秘的气息。
而此刻,这股独属于陈家血脉的引魂香,正幽幽地从那具“假祖父”骸骨的胸腔深处,一丝一缕地散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