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灯切开夜色,尾灯还亮着,映在村口黄沙上。陈岩右手搭在方向盘上,钥匙已拧半圈,引擎低吼。他没踩油门,脚悬在踏板上方。
远处传来人声,杂乱,急促。
他皱眉,松开钥匙,熄火。
推开车门,风卷着尘土扑脸。他抬手挡了一下,眯眼望过去——村中心那口老井边,原本欢腾的人群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几根铁皮围栏,横在主渠入口前,上面挂着一块塑料牌:【用水缴费,每人每日十元】。两个穿黑制服的保安站在栏杆两侧,手里攥着记录本,拦住提桶的村民。
一个老农蹲在地上,哆嗦着手掏口袋,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又数,只有七块三。保安一把推开他:“不够!没缴清不准接水!”
老人踉跄后退,水桶砸地,滚出两米远。旁边几个孩子想上前捡,被另一个保安扬手吓退。
陈岩迈步走过去,鞋底碾碎干土,发出脆响。
“谁给你的权力向救命水收钱?”
声音不高,但所有人都听清了。
保安扭头看他,上下一打量:战术夹克、作战裤、左臂有金属面板,不像本地人。其中一个冷笑:“你哪位?这水是政府项目,调配归水利办管。我们奉命收费,不交钱别想用。”
“奉谁的命?”陈岩盯着他。
“王主任亲自下的令。”保安挺胸,“你要有意见,去找他说。”
话音刚落,村道尽头传来引擎声。一辆黑色轿车驶来,底盘高,轮胎宽,跟这破村格格不入。车停稳,副驾驶先下来个戴眼镜的年轻干事,绕到后座开门。
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
肚子凸出,西装绷在身上,领带歪斜,皮鞋擦得锃亮。他站定,双手叉腰,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陈岩脸上。
“怎么回事?”他开口,嗓音粗哑,“谁在这闹事?”
没人说话。
陈岩直视他:“你是王主任?”
“我是镇里派来的水资源协调负责人。”男人下巴微抬,“你什么身份,敢质问公职人员?”
“我刚才看见你的人把断水三天的老百姓拦在水源外。”陈岩往前一步,“他们不是用户,是灾民。这水是你能收钱的吗?”
王主任笑了,笑得很慢,带着轻蔑:“小同志,不懂规矩啊。资源调配,讲究成本。我们架管道、设监控、雇人管理,全靠财政拨款?老百姓享受服务,就得付费。这是市场经济。”
“市场经济?”陈岩声音沉下去,“他们连饭都吃不上,你跟他们讲市场?”
“那是他们的事。”王主任掸了掸袖子,“规定就是规定。你再阻挠执行公务,我就叫派出所来处理。”
村民往后缩。有人低声劝:“算了……别惹了,人家有后台……”
“可娃儿才五岁,一天十块,喝得起吗……”
“嘘!闭嘴!你想全家都被拉走?”
陈岩没回头。他左手缓缓抬起,按在左臂控制面板上。
模块微震。
蓝光一闪,极短,几乎看不见。
他的瞳孔掠过一层淡影,视线穿透衣物,落在王主任体内。
肝脏右叶——2.3厘米占位性病变,边缘不规则,胆管受压,血流紊乱。ALT指数超标三倍,代谢异常。细胞增殖速率远超正常值。
癌症。早期,但发展快。
三个月内不动手术,肝衰致死概率97%。
他收回手,眼神不变。
“你肝上有癌变。”他说。
王主任一愣:“你说什么?”
“肝右叶肿瘤,两厘米多,已经压迫胆管。你现在走路右边发力会发沉,早起口苦,小便发黄。验过血没有?ALT至少是正常的四倍。”
人群哗然。
王主任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我身体好得很!你这是诽谤!我要报警!”
“你不信?”陈岩又上前一步,距离只剩半米,“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你上周体检报告里,超声提示‘肝实质回声增粗’,建议进一步检查。你没去,是不是?因为怕查出问题,影响提拔?”
王主任嘴唇抖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你每天晚上右肋隐隐作痛,靠吃止痛片撑着。你太太劝你去医院,你说等这个项目落地再说——说白了,你想捞一笔再治。”
全场死寂。
保安忘了动,村民忘了呼吸。
王主任额角冒汗,后退半步:“你……你到底是谁?”
陈岩没回答。他忽然压低声音,只让对方听见: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谈天气。
“第一,明天上午九点,公开宣布免费供水,向所有村民道歉,撤掉围栏,解除收费。然后立刻去医院做手术,还能活五年以上。”
王主任张嘴,想反驳。
陈岩继续说,声音更低:
“第二,你现在就打电话,叫警察来抓我。我可以当场让你体验一下细胞崩解的感觉——比如,让那个肿瘤在十分钟内破裂出血,送你直接进ICU。想试试看吗?”
王主任的脸瞬间惨白。
腿一软,膝盖砸地。
扑通。
他跪下了。
尘土扬起,沾在他锃亮的皮鞋上。眼镜男吓得后退几步,差点绊倒。两个保安僵在原地,手里的记录本滑落在地。
陈岩低头看着他,没伸手扶,也没再说话。
过了两秒,王主任颤抖开口:“我……我撤……撤围栏……费用全免……全都免……”
他回头,声音发抖:“快!拆了!马上拆!一根栏杆都不准留!”
保安慌忙动手,扳手砸地,铁皮哐当作响。围栏被推倒,主渠重新敞开。水流哗啦涌出,顺着村民连夜挖的沟渠流向各家。
没人欢呼。
大家站在原地,看着王主任跪着,看着他被人搀起,看着他钻进车里,一脚油门冲出村口,尾灯眨眼间消失在荒路尽头。
陈岩转身。
老农捡起水桶,手还在抖。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走过来,把桶放进渠里,水满溢出,顺着她裂口的手指流下。孩子伸手去抓水花,笑了。
陈岩从他们身边走过,没说话。
他走向村中空地,脚步平稳。身后,水流声越来越响,有人开始喊:“修渠!趁今晚有水,把南坡那段挖通!”“我家还有铁锹!”“我去叫人!”
人声渐起。
但他没停。
穿过土屋间的窄巷,脚下是干裂的地皮和散落的柴草。左臂控制面板忽然轻震一下。
他停下。
蓝光一闪即逝。
他站在原地,抬头。
前方是一排低矮猪圈,粪池露天,积着黑水。风吹来一股腥臭。
但就在那一瞬,他感知到了。
地下三十米,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
不是水流,不是地质活动。
是模块信号。
很弱,像是被掩埋了很久。
他盯着猪圈方向,眼神沉了下来。
远处,村民正忙着接水、修渠、传话。没人注意他。
他迈步,朝猪圈走去。
脚踩在粪池边沿,木板吱呀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
黑水表面浮着几片烂菜叶,一只苍蝇嗡地飞起。
左臂面板再次震动。
这一次,信号更强了一点。
他站在粪池前,没退。
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水桶碰撞声,还有人敲着铁盆喊:“水来了!水真的来了!”
他没回头。
只盯着那口粪池,像是要看穿它底下藏着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