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气扫过,虫群为之一空。
树下堆积起厚厚一层暗红色的虫尸,断裂的甲壳和粘稠的绿色汁液混在一起,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腐臭。剩余的血腐蜈蚣似乎被这凌厉一击震慑,攻势骤然停滞,在树下焦躁地徘徊,发出“嘶嘶”的威胁声,却不敢再轻易上树。
凌夜握剑的手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这一剑看似轻松,实则将他刚刚恢复的灵力几乎抽空,灵魂的刺痛感也因剑意引动而加剧,眼前阵阵发黑。
“叶大哥!”铁战扶住他,声音里满是担忧。
“没事。”凌夜闭了闭眼,强行稳住气息。他看向树下,虫群并未散去,只是暂时被震慑。“它们怕了,但不会走远。等天亮,或者等我们露出破绽。”
“那怎么办?”
“等。”凌夜在树杈上坐下,背靠树干,将长剑横在膝上,“它们耗不起。天亮后,阳气上升,这类阴湿毒虫自会退去。”
铁战点点头,也挨着他坐下,警惕地盯着下方。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僵持中缓慢流逝。
月光逐渐西斜,林间的黑暗愈发浓重。树下虫群的嘶鸣声渐渐低了下去,它们似乎失去了耐心,开始三三两两地退入周围的腐叶和阴影中。但仍有数十只顽固地盘踞在树下,不肯离去。
凌夜始终保持着清醒,哪怕灵魂的刺痛和身体的疲惫如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意志。他分出一丝心神,引导着体内缓慢恢复的灵力,滋养着受损的经脉,同时将玉佩贴在掌心——玉佩内的生机能量已微弱如风中残烛,只能提供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勉强维持着灵魂不至于彻底枯竭。
铁战起初还强撑着警戒,但重伤未愈加上一夜惊魂,后半夜终究抵不住疲惫,脑袋一点一点,最终靠在凌夜肩侧沉沉睡去,呼吸粗重。
凌夜没有叫醒他。
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林间弥漫起淡淡的晨雾。
最后几只血腐蜈蚣终于钻入腐叶深处,消失不见。
树下,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虫尸和腐蚀的痕迹。
凌夜轻轻推醒铁战。
“天亮了。”他声音有些沙哑。
铁战猛地惊醒,下意识握紧石片,看清周围情况后才松了口气。“它们走了?”
“暂时。”凌夜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牵动全身伤口,疼得他眉头微蹙。他内视己身,经过一夜调息,修为勉强稳定在炼气五层,但内腑的暗伤和灵魂的创伤,绝非短期能够恢复。“下树,回岩洞看看。我们的东西还在里面。”
两人小心翼翼地下树,落地时踩在粘稠的虫尸上,发出令人不适的“噗嗤”声。
岩洞口,藤蔓早已被腐蚀殆尽,岩壁上也布满坑坑洼洼的腐蚀痕迹,散发着酸腐气味。洞内更是一片狼藉,原本铺着的干草被毒液浸透发黑,他们匆忙间落下的那个装杂物的粗布袋倒是完好,只是表面沾了些绿色的汁液。
凌夜捡起布袋,检查了一下。里面剩下的驱兽粉已经不多,静音符和敛息符因为贴在洞内,未被毒液波及,但灵力也消耗了大半,效果大打折扣。除此之外,只有几块干硬的饼子和一个水囊。
“收拾一下,我们离开这里。”凌夜将布袋递给铁战,“血腥味和虫尸味太浓,很快就会引来别的猎食者。”
“是。”铁战接过布袋,迅速将还能用的东西塞进去,又将水囊灌满从附近叶子上收集的晨露。
凌夜则走到洞口外,目光扫过地面。
忽然,他眼神一凝。
蹲下身,拨开一片半腐的落叶。
湿润的泥地上,除了他和铁战昨夜奔逃时留下的杂乱脚印,以及血腐蜈蚣爬行拖出的无数细痕之外,还有……别的痕迹。
那是几个浅浅的、近乎模糊的脚印。
脚印不大,似是成年男子的尺寸,但极浅,只有前脚掌着地的部分清晰些,后跟几乎看不见。步伐间距很均匀,轻盈得不像是在泥泞的林间行走,倒像是在平滑的地面上漫步。
脚印从东面的密林方向延伸过来,在距离岩洞约三丈外的一棵古树后似乎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朝着他们昨夜藏身的那棵孤树方向去了几步,最终又折返,消失在东面的丛林深处。
凌夜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近乎模糊的脚印边缘。
触感微凉。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灵力残留,萦绕在脚印周围的空气中。这灵力阴冷、晦涩,带着一种刻意收敛后的粘稠感,与天剑宗功法中正清冽的气息截然不同。
不是妖兽。
是人。
而且,是个擅长隐匿和追踪的修士。
铁战收拾好东西走过来,看到凌夜蹲在地上,也凑过来看。“叶大哥,怎么了?”
“有别人来过。”凌夜站起身,目光投向脚印消失的东方密林,“就在昨夜,虫群围攻我们的时候。”
铁战脸色一变:“是……是天剑宗的追兵?”
“不一定。”凌夜摇头,“脚印很轻,灵力残留也刻意收敛过。若是天剑宗大队人马追来,不会只有一个人,也不会如此鬼祟。”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前世一些零碎的记忆片段。
大荒乱世,除了明面上的宗门势力,还有一些游走于阴影中的组织。他们接取各种见不得光的委托——刺杀、追踪、窃密、寻仇。其中有一个组织,以追踪之术闻名,其成员行动如鬼魅,擅长利用环境、妖兽甚至天象来追踪目标,如同附骨之疽,极难摆脱。
那个组织的名字,叫做“暗殿”。
凌夜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真是“暗殿”的人,那意味着凌啸天不仅动用了宗门力量,还雇佣了这些阴影中的猎手。这比单纯的宗门追兵更麻烦——暗殿的人不讲究正面搏杀,他们擅长的是消耗、骚扰、设伏,将猎物逼入绝境,或者等待猎物自己露出破绽。
“叶大哥?”铁战见他沉默,有些不安。
“可能是‘暗殿’的追踪者。”凌夜没有隐瞒,“一个专门接脏活的组织。如果真是他们,我们已经被盯上了。”
“那……那我们快走!”铁战急道。
“走,但不能乱走。”凌夜目光扫过四周,“他昨夜只是探查,没有动手,说明要么在确认目标,要么在等待时机,或者……他只有一个人,没有把握同时对付我们和虫群。但他一定还在附近。”
他走到那棵古树后,仔细观察。
树皮上有一处极其轻微的摩擦痕迹,高度约与成人肩部齐平。旁边的苔藓有被压过的迹象,但很不明显。
“他在这里靠了一会儿,观察岩洞和我们的情况。”凌夜低声道,“然后他去了我们藏身的树下……”他走到孤树下,抬头看了看他们昨夜栖身的树杈位置,又低头看了看地面。
树下虫尸堆积,脚印杂乱,但凌夜还是在边缘处,发现了一个几乎被虫尸掩盖的、更清晰的脚印——这次是完整的脚印,前掌和脚跟都清晰可见,甚至能看出鞋底某种特殊纹路的压痕。
“他在这里停留的时间更长。”凌夜眼神锐利起来,“他在评估我们的实力,观察我们的状态。”
铁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他……他全都看到了?”
“很可能。”凌夜直起身,“但他没有趁我们被虫群围攻时出手,要么是顾忌虫群,要么……他接到的指令可能不是格杀,而是追踪和确认。”
他看向铁战:“收拾痕迹,把我们的脚印尽量抹掉。岩洞里的东西都带走了?”
“都带了。”
“好。”凌夜从布袋里取出那瓶所剩无几的驱兽粉,均匀地撒在岩洞口和树下虫尸堆积处。“这东西能掩盖人气,也能干扰嗅觉追踪。虽然不多,总比没有强。”
他又将已经灵力黯淡的静音符和敛息符撕下,指尖灵力微吐,将其彻底震成粉末,扬散在风中。
“走。”凌夜选定了一个方向——与脚印来向相反,朝着丛林更深处,也是大荒更腹地的方向。“跟紧我,注意脚下,尽量不要留下明显的痕迹。”
两人迅速离开这片弥漫着腐臭的杀戮场,钻入茂密阴森的丛林。
晨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斑。林间弥漫着淡淡的瘴气,带着草木腐烂和泥土腥湿的气味。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极易留下脚印。
凌夜尽量选择有裸露岩石、盘结树根或者溪流的地方行走,实在避不开松软地面,便让铁战跟在他身后,踩着他的脚印走,减少痕迹。
他的神识始终保持着最大范围的警戒,虽然以他现在的灵魂状态,神识外放不过周身数丈,且持续不了多久就会引发剧痛,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那个追踪者,就像一条藏在阴影里的毒蛇,不知道何时会突然窜出,咬上一口。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其间零星生长着一些颜色暗淡的植株。凌夜目光扫过,忽然停下。
他蹲下身,拨开灌木,露出下面一株约莫三寸高、叶片呈灰蓝色、边缘有细微锯齿的小草。
“灰线草。”凌夜低声道,“虽然只是最低阶的灵草,但有一定止血化瘀、安抚灵力的功效。”
他小心地将几株灰线草连根挖出,抖掉泥土,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塞进布袋。又在不远处发现了几颗颜色暗红、指甲盖大小的浆果。
“蛇莓,微毒,但捣碎外敷可以缓解虫毒引起的红肿。”他也一并采下。
铁战在一旁警戒,忍不住低声道:“叶大哥,你认得这么多草药?”
“以前在宗门藏书阁杂书里看过一些。”凌夜简单带过。前世百年修行,足迹遍及大荒,这些野外生存的常识早已刻入骨髓。
他站起身,正要继续前行,耳朵忽然动了动。
抬手,示意铁战噤声。
两人屏息凝神。
除了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林间鸟兽偶尔的啼鸣,似乎并无异常。
但凌夜总觉得,有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芒在背。
很淡,却挥之不去。
是那个追踪者吗?还在跟着?
他眼神沉冷,心中飞速盘算。对方在暗,他们在明,这样被动逃窜不是办法。必须想办法反制,或者……彻底甩掉。
但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正面对抗风险太大。甩掉一个擅长追踪的暗殿猎手,在这陌生的丛林里,谈何容易。
“走。”他压低声音,换了个方向,朝着一段干涸的河床走去。河床里布满卵石,不易留下脚印,而且水流冲刷的痕迹可以干扰气味追踪。
就在他们踏进河床,踩着光滑的卵石向上游方向行进时——
“吼——!”
前方丛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狂暴的妖兽咆哮!
紧接着,是树木断裂的“咔嚓”声,灵力碰撞的爆鸣,以及……一声清越的、带着惊怒的女子娇叱!
打斗声!
凌夜脚步一顿,抬手拦住铁战。
两人对视一眼。
“隐蔽。”凌夜低喝,拉着铁战迅速闪到河床一侧的岩石后,透过石缝,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