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约莫百丈外的密林间,树木剧烈摇晃,枝叶纷飞。
透过岩石缝隙,凌夜看到一道纤细的青色身影正与一团赤红色的庞大兽影缠斗。
那是一只血瞳豹,三阶妖兽,体型堪比成年水牛,通体赤红皮毛,唯有额间和四爪点缀着黑色斑纹。最慑人的是它那双眼睛,猩红如血,透着狂暴与嗜血的光芒。它动作迅捷如电,每一次扑击都带起腥风,利爪挥过,碗口粗的树干应声而断。
与它对战的,是一名年轻女修。
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着一袭浅青色劲装,衣襟和袖口绣着流云纹路——青云门的标志。她手持一柄三尺青锋,剑光流转间带着清冽的水属性灵力,剑法颇为精妙,步伐灵动,显然受过正统传承。
修为……炼气六层左右。
凌夜目光一扫,心中已有判断。这女修根基扎实,剑法也不弱,但面对以速度和爆发力见长的三阶血瞳豹,修为上的差距被妖兽天生的体魄优势进一步放大。她此刻已是守多攻少,额角见汗,呼吸急促,显然灵力消耗巨大,渐处下风。
“吼!”
血瞳豹久攻不下,愈发狂躁。它猛地人立而起,双爪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拍向女修头颅!同时,那条钢鞭似的尾巴悄无声息地横扫女修下盘,封死了她左右闪避的空间。
女修脸色一白,咬牙将长剑横在头顶格挡。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
女修闷哼一声,虎口崩裂,长剑险些脱手,整个人被巨力震得踉跄后退。而下方扫来的豹尾已至!
她勉强扭身,豹尾擦着她腰侧掠过,劲风刮得衣衫猎猎作响,皮肤火辣辣地疼。但这一下,也让她彻底失去了平衡,向后仰倒。
血瞳豹猩红的瞳孔中闪过残忍的兴奋,血盆大口张开,獠牙森白,朝着女修脆弱的脖颈猛噬而下!
“叶大哥!”铁战低呼一声,握紧了手中的石片。
凌夜眼神沉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
救,还是不救?
出手,意味着暴露行踪。那暗殿的追踪者很可能就在附近,一旦察觉他们的存在,后续麻烦无穷。而且这女修是青云门弟子,青云门虽号称中立,但与天剑宗并非毫无往来。救了她,身份泄露的风险同样存在。
不救……这女修必死无疑。
前世百年,他见过太多生死,心肠早已磨砺得冷硬。萍水相逢,素不相识,在这危机四伏的大荒边缘,自保才是第一要务。
但……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苏清雪的脸。那个在观云亭冒着风险给他报信、赠他丹药的少女。也曾有人,在他绝境时伸出过手。
还有铁战。这个憨直少年,明知跟着他九死一生,却从未退缩。
“你在这里,别动,藏好。”凌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叶大哥,你要……”铁战一惊。
“救人。”凌夜言简意赅。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一道轻烟,从岩石后掠出,没有直接冲向战场,而是借着林木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绕向血瞳豹的侧后方。
他的动作极快,却又异常轻盈,每一步都踩在不易发出声响的落脚点,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灵魂的刺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但他眼神锐利如鹰,紧紧锁定着那只狂暴的妖兽。
女修仰倒在地,眼中已浮现绝望。腥臭的热气扑面而来,她甚至能看清血瞳豹喉间颤动的肉瘤。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从侧后方袭来!
不是剑气,也不是暗器,而是一道凝练至极、无形无质却凌厉无比的“意”!它仿佛一柄无形的小锤,狠狠砸在血瞳豹猩红的左眼上!
“嗷——!”
血瞳豹发出一声凄厉痛苦的嚎叫,噬咬的动作骤然僵住,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颤,左眼瞬间充血,视线模糊。它本能地甩头,想要摆脱那钻入脑髓般的刺痛。
这突如其来的干扰,给了女修一线生机。
她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求生的本能让她爆发出最后的力量,腰肢一拧,不顾形象地向侧方翻滚,同时手中长剑向上疾刺!
“噗嗤!”
剑尖划过血瞳豹相对柔软的腹部,带起一溜血花。
伤口不深,但疼痛让血瞳豹更加狂怒。它放弃了对女修的致命一击,猛地转身,猩红的独眼死死盯向攻击袭来的方向——那里,一道青衫身影正从一棵树后缓缓走出,手中握着一柄看似普通的黑鞘长剑。
凌夜脸色有些苍白。刚才那一下,是他强行凝聚所剩无几的灵魂之力,引动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剑意碎片进行干扰。对灵魂的负担比预想中更大,此刻他脑中嗡鸣,眼前阵阵发黑。
但他站得很稳,握剑的手稳定如磐石。
“联手,攻它右肋旧伤。”他开口,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女修耳中。
女修此刻已狼狈地爬起,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目光扫向血瞳豹右肋——那里果然有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疤痕,皮毛颜色略浅,随着妖兽的剧烈喘息而微微起伏。
她瞬间明白了凌夜的意图,没有任何犹豫,咬牙提剑,身法展开,从正面佯攻,剑光如雨点般洒向血瞳豹的面门和前肢。
血瞳豹注意力被正面的女修吸引,独眼凶光毕露,正要扑击,侧肋空门已露。
就是现在!
凌夜动了。
他没有施展任何花哨的身法,只是简单直接地前冲,速度却在这一刻提升到极致。手中长剑出鞘,剑身黯淡无光,但剑尖却凝聚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寒芒——那是他压榨出的最后一丝精纯灵力,混合着剑的锋锐。
目标,直指血瞳豹右肋那道旧伤疤痕!
血瞳豹察觉到了侧方的危险,想要扭身挥爪,但正面的剑光让它不得不分心格挡。
“嗤——!”
长剑精准无比地刺入疤痕中心,深入半尺!
“吼!!!” 比之前更加惨烈的嚎叫响彻林间。这一剑不仅刺入了旧伤,凌夜在刺入的瞬间,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剑气在妖兽体内微微一炸!
血瞳豹庞大的身躯猛地痉挛,右肋伤口鲜血狂喷,气息瞬间萎靡了一大截。它独眼中终于露出了恐惧,再也不敢恋战,猛地挣脱长剑,转身就逃,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茂密的丛林深处,只留下一地血迹和狼藉。
女修拄着剑,大口喘息,看着妖兽逃遁的方向,仍有些心有余悸。
她转过身,看向那个突然出现、救了她一命的青衫少年。
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清俊,只是脸色异常苍白,左眼角有一道极浅的旧疤。他正缓缓收剑归鞘,动作沉稳,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击只是随手为之。但女修注意到,他收剑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多谢道友出手相救!”女修抱拳,声音清脆,带着劫后余生的感激,“在下柳如烟,青云门外门弟子。若非道友及时援手,今日恐怕要葬身豹口了。”
凌夜微微颔首,算是回礼。“路过而已。”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
柳如烟打量着他,又看了看他来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少年看起来年纪比自己还小些,修为似乎也只有炼气五层左右,但刚才那干扰妖兽的一击和精准致命的一剑,绝非普通炼气五层修士能做到。尤其是那种无形的“意”,让她隐隐感到心悸。
而且,他衣衫虽旧,却浆洗得干净,气质沉静锐利,不像寻常散修,倒像是……宗门出身?可若是宗门弟子,为何独自出现在这大荒边缘的险地?还带着伤?
“道友也是来此历练?还是……”柳如烟试探着问。
“散修,误入此地。”凌夜简单回答,目光扫过周围,“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很快会引来其他东西。”
柳如烟连忙点头:“道友说得是。”她快速处理了一下自己虎口的伤口,又服下一颗丹药,脸色稍微好转。“不知道友如何称呼?救命之恩,柳如烟铭记于心。”
“姓叶。”凌夜没有多说,转身看向铁战藏身的方向,做了个手势。
铁战从岩石后小心地探出头,见妖兽已逃,才快步跑了过来,警惕地看了一眼柳如烟,站到凌夜身侧。
“这是舍弟,铁战。”凌夜介绍道。
柳如烟对铁战友善地点点头,目光在铁战那明显带着内伤痕迹的脸色和简陋的衣物上停留了一瞬,心中疑惑更甚。这兄弟二人,状态似乎都不太好。
“叶道友,铁战兄弟,你们……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柳如烟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我看二位似乎有伤在身。此地已是万妖原外围,妖兽横行,危险重重。若是方便,不如随我前往青云门暂避?我门中虽有规矩,但对遭遇危难的修士也会提供一些帮助,至少可以疗伤休整。”
凌夜摇头:“多谢好意,不必了。我们自有去处。”
柳如烟见他拒绝得干脆,也不强求,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青色玉牌,玉牌上刻着流云图案,中间是一个“柳”字。
“这是我青云门的信物。”她将玉牌递给凌夜,“叶道友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或者遇到难处,可凭此信物到青云门寻我。虽不敢说能解决多大麻烦,但提供一些情报或暂时的庇护,应当可以。”
凌夜看着那枚玉牌,没有立刻去接。
青云门的信物……确实可能有用。青云门情报网络发达,或许能打听到一些关于天剑宗追捕动向,或者大荒近期异动的消息。而且,多个潜在的落脚点,总不是坏事。
但,这柳如烟……太热情了?还是真的单纯感激?
他抬眼,看向柳如烟的眼睛。
柳如烟的眼神清澈,带着真诚的感激。但在那感激之下,凌夜捕捉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近乎本能的疑虑和审视。那是对陌生强者突然出现的警惕,是对他身份和意图的不确定。
很正常。换做是他,也会如此。
“好。”凌夜伸手接过玉牌,触手温凉。“那就却之不恭了。”
他将玉牌收起,状似随意地问道:“柳姑娘为何独自来此险地?可是师门任务?”
柳如烟叹了口气:“是为了采集一株‘水云草’,炼制丹药所需。本以为只在边缘地带,不会遇到三阶妖兽,没想到这血瞳豹不知为何离开了自己的领地,跑到这边来了。”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说起来,最近这大荒边缘确实不太平。妖兽活动比往常频繁了许多,而且时常有低阶妖兽莫名躁动,甚至袭击过往修士和商队。门中长辈推测,可能是万妖原深处出了什么变故,影响了外围。”
凌夜心中一动。万妖原深处变故?会和自己引爆天剑宗禁地、释放那道妖魔虚影有关吗?还是说,另有原因?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多谢告知。我们会小心。”
柳如烟见他似乎不愿多谈,便也识趣地不再多问。她看了看天色,拱手道:“叶道友,铁战兄弟,我还要赶回师门复命,就此别过。二位保重!”
“保重。”
柳如烟又深深看了凌夜一眼,似乎想记住他的样貌,然后才转身,施展身法,朝着与大荒腹地相反的方向掠去,很快消失在林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