扩音器还举在嘴边,陈默的胳膊却有点抖。
不是怕的,是累的。
刚才那一波真气对撞,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右腿膝盖到现在还在抽筋。他单膝跪地,手掌撑着滚烫的地面,灰扑扑的运动服后背全被汗浸透了,胸前“中华有灵”四个字糊成一团红黑,也不知道是血是灰。
可他不能倒。
头顶那道天裂已经闭合,最后一丝黑雾钻进云层,像条被踩了尾巴的蛇。但街道还没安静下来。
砖石还在簌簌往下掉,几辆翻倒的电动车冒着烟,煎饼摊的铁板歪在一边,上面还粘着半张没烙熟的面皮。人群站着,没人动,也没人说话。
他们打赢了。
可没人敢信。
刚才还在拿扫帚当武器、拿烤炉当盾牌的人,现在手还举着,动作定格在半空,脸上全是汗和灰,眼神发直。有人喘得像破风箱,有人小腿抖得快站不住,但没人坐下,也没人哭。
赢了?
真的赢了?
陈默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冒烟。他摸出口袋里那包润喉糖,捏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得发齁。然后他猛地吸一口气,把扩音器重新怼到嘴边,声音劈得像砂纸磨墙:
“三排警戒!五排扫场!别放走一个漏网之鱼!”
这一嗓子,炸了锅。
原本僵住的人群“唰”一下活了。
三排的大妈立马转身,一手拎扫帚,一手掐腰,眼睛瞪得像铜铃:“谁藏瓦砾堆里我踹死他!”五排的几个年轻小伙直接抄起拖把杆,对着废墟就是一通戳,边戳边喊:“出来!再不出来我们跳广场舞震死你!”
地面还在轻微震动。
不是天裂那种毁天灭地的震,是细微的、断续的,像有人在地下轻轻敲门。
陈默眯眼扫了一圈,忽然抬手一指东侧塌了一半的报刊亭:“那儿!底下有动静!”
话音未落,扫地阿姨一个箭步冲上去,抡起扫帚“哐哐”两下砸向地面。第三下,整片地砖突然塌陷,一道黑影“嗖”地窜出,披着残破黑袍,面具裂了半边,露出一只充血的眼。
“操!还真有!”
旁边保安反应最快,橡胶棍横甩,“啪”地抽在那人膝盖窝,黑袍人“哎哟”一声跪地。还没爬起来,身后又飞来一块碎砖——是老王从烤炉底下顺手摸的,精准命中后脑勺。
“让你砍我红薯车!”老王怒吼。
黑袍人晃了两晃,栽倒在地。
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截。
可陈默没笑。
他盯着那人身下的地洞,眉头一皱,突然大吼:“下面还有!”
果然,洞口黑影一闪,又蹿出一个,身法比前一个快得多,落地直接往城郊方向窜。
“跑?”陈默牙一咬,把扩音器往地上一插,腾出手抹了把嘴角血迹,顺手把最后一颗润喉糖塞进嘴里,深吸一口气,猛地站直。
“我靠,别让他们跑了!”他吼得脖子青筋暴起,“现在不追,下次他们就带更多人来砍咱们!”
这话一出,全场沸腾。
“对!别让狗东西跑了!”
“追啊!!”
“拖把杆给我当长枪使!”
百十号人瞬间组成追击队形,有人抄起路边的广告牌当盾牌,保安吹响哨子带队冲锋,扫地阿姨一脚踢飞脚边碎石,正中前方黑影后脑——“啪!”
“中了!”她咧嘴一笑,扭头对旁边人喊:“看见没?我广场舞练的可是精准打击!”
人群如潮水般涌出街区,脚步声再度响起。
咚!咚!咚!
不再是战鼓,是猎杀的节奏。
陈默没走在最前,也没落在最后。他就卡在队伍中间,右手虚握,随时准备接应任何人。他的运动服破了好几个口子,右眉骨的月牙疤还在隐隐发烫,但他走得稳,一步一个印,像根钉子扎在地上。
追击没持续太久。
城郊废弃加油站外,两个黑袍人被逼到死角。他们还想结印,可手刚抬起来,四周 Already 被上百人围成一圈,脚步齐踏,真气共振,地面“轰”地炸开一圈气浪,直接把两人掀翻在地。
“投降!”其中一个嘶吼,“我们只是执行命令的傀儡!”
“命令个屁!”扫地阿姨一扫帚拍在他脸上,“你们拿刀砍老百姓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是傀儡?”
人群一片骂声,但没人动手杀人。
陈默走上前,低头看着两人,喘了口气:“记住今天——不是我们强,是我们人多。下一个来砍我们的,照样打趴。”
说完,他转身,举起扩音器:“收队!原路返回!路上别忘捡垃圾,这街还得住人!”
人群哄笑着应和,一边走一边顺手扶起翻倒的垃圾桶,有人把散落的传单一张张捡起来叠好,还有人掏出手机直播:“家人们看!我们刚把修行界精英团灭了!弹幕刷一波‘中华有灵’!”
弹幕瞬间爆炸:
【卧槽真打赢了?】
【我刚才在楼上缩窗帘后面看,手心全是汗!】
【那个穿灰衣服的老师牛逼!!】
【求口令教学!我现在就想练!】
【刚才那个共振光柱帅炸了!建议改名叫“早操冲击波”!】
回到主街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
阳光洒在废墟上,照出满地狼藉,也照出一张张带汗带灰却发亮的脸。
没人急着回家。
他们站着,互相拍肩膀,抱在一起,有人突然开始拍打锅盖当鼓,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一个小孩从废墟后跑出来,手里举着半截烤红薯,蹦着高喊:“赢啦!我们赢啦!”
这一嗓子,点着了火药桶。
整条街爆了。
有人跳上翻倒的货车顶挥着手臂大笑,保安把橡胶棍抛向空中,老王抱着他那台还能冒烟的烤炉又哭又跳:“我的炉子没炸!它陪我打完胜仗了!”
欢呼声像海啸,从一条街蔓延到整个城区。楼宇间回荡着“赢了!”“活下来了!”的呼喊,远处居民楼阳台上,有人拉开窗户大喊:“陈老师!晚上我家请你吃饺子!”
陈默站在街道中央,没动。
扩音器垂在身侧,手指还勾着把手。他看着眼前的一切——大妈们相拥而泣,年轻人击掌庆祝,连那只平时总翻垃圾桶的流浪猫,都蹲在电线杆上昂着头,尾巴翘得笔直。
他忽然咧嘴笑了。
笑得有点歪,嘴角伤口扯得生疼,眼角却有点湿。
抬头看天,阳光铺满大地,昨夜那道撕裂苍穹的黑痕,早已无影无踪。
他轻声说:“这才是我们想要的全民修炼时代。”
声音不大,却被身边人听见了。
“啥?”扫地阿姨凑过来问。
陈默没重复,只笑了笑。
可下一秒,老王突然扯着嗓子吼出来:“这才是我们想要的全民修炼时代!”
“哇——!”人群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声浪。
“这才是我们想要的全民修炼时代!”
“我们想要的全民修炼时代!”
“时代!时代!时代!”
口号一遍遍响起,越来越齐,越来越响,像新的口令,像新的誓约。
陈默没再说话。
他就站在那儿,灰衣破烂,满脸血污,右眉骨的疤还在微微发烫。
但他站得笔直。
胸前那四个字——“中华有灵”——被阳光照得发亮,像焊在了身上。
人群围着他在欢呼,有人递来半瓶矿泉水,有人塞给他一根烤焦的肉串,还有个戴红领巾的小孩踮脚往他运动服口袋里塞了颗糖,奶声奶气地说:“陈老师,你最厉害。”
他低头看了看,那糖纸是粉色的,印着小熊。
他没拆,就让它躺在润喉糖旁边。
风吹过街道,卷起几张烧焦的报名表,打着旋儿飞向天空。
其中一张,轻轻落在他脚边。
上面依稀能看清一行打印字:
“全民修行大赛·初赛签到表”。
陈默抬起脚,又放下。
让它躺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