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雪粒子打在脸上跟针扎似的。陈默站在中国队列最前头，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指节死死攥着那本记事本。纸页还是空的，连个涂鸦都没有。他盯着高台侧翼——刚才那个戴眼罩的男人，消失了。
不是挤进人群那种消失，是凭空没了影儿。
报名系统改成轮候制后，现场乱劲儿小了点，但人还是密得像沙丁鱼罐头。各国修行者三五成群，有的盘腿调息，有的低声念诀，还有几个老外掏出检测仪对着空气扫来扫去，嘴里嘟囔着“灵压波动异常”。
陈默没动，也没回头喊学生调整站位。他知道现在不能轻举妄动。刚才那一眼交锋，对方察觉到了他的注意，立刻撤了。这种反应速度，绝不是普通修行者能有的。
他缓缓吸了口气，鼻腔猛地一刺。
“卧槽。”他低骂一声，眉头拧成疙瘩，“谁身上喷这玩意儿？香水混檀香再加电路板糊味儿？熏魂啊？”
那股气味极淡，藏在汗味、冻土味和能量饮料的甜腻之间，普通人根本闻不出。可自从上次用广播操共振震碎黑袍人符箓后，他的嗅觉就跟开了外挂一样，连大妈跳完舞鞋垫发霉都能分辨出来。而现在这味道，是从中国队后方飘来的，不冲，却持续不断，像某种伪装装置在缓慢散热。
他不动声色地偏了半步，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往侧后方瞄了一眼。
灰色训练服，编号牌模糊不清，像是被刻意磨损过。那人站姿笔挺，肩膀端平，脚尖外八呈四十五度，标准军体桩架势。可问题就出在这——太标准了。周围学生都在放松呼吸、微调节奏，只有他像根铁棍插在那儿，连膝盖都不带弯一下。
“咱中国人练功讲究松紧结合，你绷这么死，是怕自己散架？”陈默心里嘀咕，嘴上却压着声儿吐槽，“这不是军训标兵，这是人体支架。”
他假装低头翻记事本，实则借纸面反光看那人侧影。
那人正跟着旁边学生做热身操——拍肩、抖臂、转腰，动作规范得能上教学视频。可就是没一点活人气儿。每个动作都卡在节拍点上，精准得像机器复刻，偏偏少了那种自然的弹性。尤其是右手小指，在众人甩手时突然抽了一下，幅度极小，快得像是错觉。
可陈默看清了。
那不是旧伤反应，是压制本能。
菜贩张建国剁鱼三十年，右手小指缺了半截，每次发力都会无意识内扣。而这人相反——他是刻意控制手指不要动，结果肌肉反向牵扯，露了破绽。
陈默喉头滚了下，把最后一颗润喉糖咬碎。甜味炸开又迅速变苦，像极了现在这局面：看着平静，底下全是毒。
他继续盯。
那人抬手抹了把额头，动作流畅，看似自然。可就在那一瞬，衣领下滑出一道极细的红痕，从脖颈延伸到锁骨，边缘微微泛白，明显是贴片式易容道具的接缝。更关键的是——
那抹汗的手势，是日本剑道选手赛前净面礼。
陈默瞳孔一缩。
左手依旧插在口袋里，右手却悄悄将记事本翻到空白页。他没写字，只是用指甲在纸角轻轻划了一道痕。这是他和团队之间的暗号：发现敌情，一级戒备，暂不惊动。
风更大了，吹得中国队的红旗猎猎作响。那人似乎察觉什么，微微侧头，眼角余光扫了过来。
两人视线没对上，但空气像是突然凝住。
陈默站着没动，脸上也没表情，心里却已经拉响警报。
这孙子不是来考试的。
是冲着“全民修行”这套体系来的。想混进来，搞破坏，偷技术，甚至可能已经在报名系统里动了手脚。轮候制刚上线就这么巧？说不定就是他们内部有人泄露了接口协议。
他想起昨夜梦见父亲打拳的画面。一招一式慢得像电影回放，可每拳落下，地面裂开。最后那句“守得住”，到现在还卡在他嗓子眼。
现在不是能不能考上秘境的问题。
是这些人能不能活着走出去的问题。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冷空气中散开。心跳加快，但他强迫呼吸保持平稳。不能慌，一慌就会打草惊蛇。这家伙能伪装到这个程度，背后肯定有整套支援系统。说不定周围还有接应，等着他暴露目标。
他眼角余光扫过四周。
韩国队还在结阵推进，印度代表团吟唱声未停，俄罗斯人像坦克一样缓缓前移。中国队这边，学生们原地调息，没人说话，也没人乱动。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他知道，不对劲。
那股怪味还在飘。
那人已经开始模仿深蹲起立，动作依旧标准，可每一次下蹲，脚掌落地的角度都精确到毫米级，像是经过千百次校准。普通人练功会有误差，会调整，会喘气。可这家伙——
就像一台正在采集数据的机器。
陈默慢慢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尖擦过胸前“中华有灵”四个字。布料磨得起球了，边角都有些脱线，可这四个字，是他带着学生一个一个喊出来的。广场舞大妈跳着跳着就筑基了，快递员送餐途中突破炼气期，连五岁小孩都能画出修炼手势。
他们不是天才，也不是贵族。
但他们敢练，肯练，愿意信。
而眼前这个人，穿着同样的衣服，站在这片土地上，却要把这一切毁掉。
他眯了下眼，没出声。
只是把记事本重新塞回内袋，动作轻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可他知道，他已经认出你了。
佐藤健一。
你说修行是精英的特权。
可我们这儿，大爷大妈都能边跳广场舞边打通任督二脉。
你说我们亵渎神圣力量。
那你最好搞清楚——
什么叫真正的草根力量。
他站直身体，依旧挡在学生最前面。风吹得衣角啪啪响，右眉骨旧疤隐隐发热，那是危险临近的信号。
他没动。
只是眼神沉了下去，像一口深井。
前方，报名系统的电子屏闪了闪，开始滚动播报下一组轮候名单。
【中国区·第三批次考生，请准备身份核验】
人群微微骚动。
那人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设备，轻轻点头，仿佛只是个普通考生。
可陈默看见了。
他点头的时候，左耳后方有一块皮肤闪过金属光泽，不到半秒就恢复如常。
植入式通讯器。
他在传消息。
陈默嘴角动了下，没笑。
只是把手重新插进口袋，指尖抵住记事本边缘。
等。
你现在得意得太早。
你以为混进来就能偷走东西？
那你试试看——
能不能活着把数据传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