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提示音还在雪地里回荡，像是从远处山壁反弹回来的铃声，叮——嗡——
队伍没动。
所有人都站着，脚底压着积雪，呼出的白气连成一片低矮的雾墙。刚才孙小美那一扔，把原本紧绷的气氛砸出了裂口，笑声还没彻底散去，但谁也没真迈出一步。光柱在前方三米处竖着，乳白色，表面有细小的波纹像水纹一样来回滚动，像是某种生物在呼吸。
就在这当口，左边传来一阵“咯吱咯吱”的响动。
声音特别实，不像走路，倒像是推着烤炉在雪地里硬拖。所有人下意识偏头看去，只见一个体型壮硕的男人正踩着大步走来，穿一件油渍斑斑的黑色皮围裙，外面套了件加厚羽绒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印着“钱氏烧烤·通宵不打烊”的文化衫。
他一边走，一边抬手拍打肩膀，动作熟练得像刚从炭火堆前退下来，嘴里还念叨：“哎哟喂，可别都杵着啊，冻出内伤算谁的？我老钱第一个不答应！”
没人接话。
不是冷场，是愣住了。
这人太显眼了。圆脸，双下巴，肚子鼓得像揣了个小号暖炉，走路时整个人微微前倾，但步伐稳，落地实，踩出的脚印比旁边人都深半寸。最离谱的是他手里拎的东西——一个扁长铁箱，四角包铜，提手磨得发亮，上面贴着张纸条，写着：“秘境专用·调料储备·严禁开封”。
他走到队列左侧空位前，站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大白牙：“陈老师，我没迟到吧？报名表可是提前七十二小时交的，扫码验证三次，考务系统亲口说‘通过’！”
陈默站在中央，嘴里那颗润喉糖刚化到一半，甜味黏在舌根。他抬头看了眼那人，又低头扫了眼记事本——最新一页确实画了个新格子，旁边潦草写着：“钱多多，烧烤摊主，功能定位：后勤补给，已预审通过。”
他合上本子，抬手一指空位：“这边，钱老板，位置给你留热乎了。”
一句话，轻飘飘落进风雪里。
可就是这句话，让原本还有点观望态度的队员们悄悄松了口气。原来这胖子不是临时插队的，是早就安排好的。不是来蹭热度的，是正经编制内。
有人低声嘀咕：“好家伙，秘境还能带厨师？”
旁边人接茬：“你懂啥，这叫战术级饮食保障。”
再旁边人笑出声：“那等会儿是不是还得配个洗菜工？”
钱多多耳朵灵，一听就不干了，立刻转身，双手叉腰，眼睛一瞪：“我靠！你们这是瞧不起谁呢？我老钱卖了十八年烧烤，什么牛羊猪鸡鸭鱼兔全上过架，连妖兽边角料我都研究透了！三百种妖兽肉菜谱在我脑子里存着，炭火温度、翻面节奏、撒料顺序，哪样不是修行？”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树梢积雪：“关键时刻，你们打累了，饿了，真气耗尽了，我一个孜然劲甩过去，一串‘元气爆腰’递上来，立马满血复活！这叫战斗力续航！懂不懂？”
全场静了半秒。
然后炸了。
“哈哈哈哈！”
“元气爆腰？这名字也太中二了吧！”
“家人们谁懂啊，秘境副本还能点外卖？”
“建议开发‘烧烤阵法’，主烤官召唤烈焰之刃！”
弹幕式语音播报自动触发，不知是谁的手机突然响起：【前方高能！民间大厨携秘制配方强势入队！网友热评：这才是真正的食修流派！】
陈默没笑，但他嘴角抽了抽。
他知道这帮人是在闹，但也知道，他们已经接受了。这种接受不是因为实力震慑，也不是因为背景过硬，而是因为——这家伙说话太接地气了，太像他们平时在街边撸串时能碰上的那种“胖老板”，一张嘴就是“来十串筋皮子加辣不要葱”，实在得让人没法把他当外人。
他环视一圈，看着这群穿着五花八门的人——有穿工装裤的，有套战术背心的，有戴棒球帽的，还有人保温杯里泡着枸杞，现在又多了个系着烧烤围裙的。
他忽然笑了。
“行啊，”他开口，声音不高，但穿透风雪，“咱们队现在啥都不缺——有能扛货的，有会跳舞的，还有掌勺大厨！以后谁要饿了，直接报编号，老钱现场现烤，保证火候到位，真气不散。”
这话一出，掌声自发响了起来。
啪！啪！啪！
一开始零星几下，后来越拍越快，有人跺脚，有人吹口哨，还有人举起手机录像，镜头扫过整支队伍，最后定格在钱多多脸上。
他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把手里的铁箱往地上一放，双手交叠放在肚前，站进了队列。虽然站姿不太标准，肩膀有点耸，膝盖微弯，但他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雪压弯却不肯倒的冬青树。
“钱胖子，”旁边一个队员故意拖长音调，“你进去不会就想着吃吧？”
钱多多立刻扭头，瞪眼：“我靠！谁说我不行？我可是连烤架翻转都能练出指力震荡的！再说了——”他顿了顿，神秘兮兮压低声音，“我这箱子里，除了调料，还有三包‘应急能量粉’，兑水就能喝，十分钟恢复六成体力，保命神器！要不要我现在掏一包给你们验验？”
“不用不用！”那人赶紧摆手，“我相信你，真信！”
又是一片哄笑。
有人拍他肩膀：“老钱，等会儿进去了，你负责伙食，我负责警戒，咱俩组个‘烟火双雄’组合咋样？”
“行啊，”钱多多咧嘴，“那你得先请我吃顿火锅，立字据才算数！”
陈默站在中间，听着这些吵嚷，感觉胸口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慢慢松了下来。他不需要每个人都像特种兵那样冷峻，也不需要个个都沉默寡言扮高手。这些人吵归吵，闹归闹，但他们站在这里，是因为相信——相信这套操有用，相信普通人也能修行，相信哪怕是个卖烧烤的，也能在秘境里打出一片天。
他低头看了眼胸前的“中华有灵”四个字，风吹得有点皱，但颜色依旧鲜亮。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最后一颗润喉糖还在。
他没拿出来，就这么含着那份未化的甜意，静静站着。
风还在刮，雪还在下，光柱依旧稳定地亮着，像是在等待什么。
队伍已经完整了。
五个位置，全部填满。
没有谁比谁高贵，没有谁比谁低贱。他们是体育老师、快递员、广场舞领队、菜贩、烧烤摊主——来自菜市场、快递站、夜市摊、社区广场，脚下踩的是柏油路、水泥地、烧烤摊前的油污地砖，不是什么仙山福地。
但他们来了。
他们站在这片雪地里，穿着不统一的衣服，拿着稀奇古怪的装备，说着带着烟火气的段子，却有着同一个目标——往前走，踏进那道光里，去闯一场属于普通人的试炼。
“赚灵石不丢人。”钱多多突然又冒出一句，声音不大，但足够周围人听见，“进秘境我也不含糊！”
陈默听见了，没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句话不是贪财，是坦诚。
是这个胖子用自己的方式，在说：“我也能行。”
人群又是一阵低语，有人笑，有人点头，有人悄悄往钱多多身边挪了半步，像是在用身体语言表示支持。
没有人再说质疑的话。
因为他们已经开始相信——修行这条路，不该只有清修苦练一条道。也可以有烟火气，有笑声，有孜然味，有凌晨三点的烧烤摊灯牌，和一句“老板再来十串”的吆喝。
这才是他们的路。
真实，吵闹，热气腾腾。
广播还没响，光门还亮着。
但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有人低声说：“你说秘境里有没有烧烤架？”
旁边人接：“有，而且必须支持移动支付。”
一片哄笑。
陈默也笑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润喉糖，剥开锡纸，放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慢慢散开的时候，他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
“首期集训，即将开始，请各代表队准备入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