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还在铁箱上爬,烤网边的炭火噼啪一声,崩出颗火星。人群站得跟木桩似的,眼睛却都黏在那口铁箱上,连眨眼都舍不得。钱多多蹲在角落,手死死按着实验本,指节发白,呼吸还卡在嗓子眼,像刚跑完三千米。
陈默没动。
他站在石台边上,影子斜拉到钱多多脚边,一寸一寸往前挪。没人说话,连刚才喊得最凶的那个外卖小伙,现在也低头抠指甲,假装自己只是路过看热闹的。
“老钱。”陈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秤砣,“把本子给我看看。”
钱多多抬头,眼神有点飘,迟疑一秒,还是把本子递了过去。封面已经被汗泡得起皱,边角卷着,上面写着《烧烤炼体法V2.0实测记录》,字迹歪歪扭扭,全是油渍和水痕。
陈默接过,翻了两页,停在中间一行,念:“V2.0测试记录:翻架频率每分钟27次,火候误差±3秒,肉质激活率81.6%——”他抬眼扫一圈,“谁刚才说能自己搞一套的?站出来,咱现场测。”
空气静了三秒。
一个穿太极服的大妈张了张嘴,又闭上。外卖小伙摸了摸后脑勺,假装看天。快递员低头摆弄机械臂,发出咔哒咔哒的响。
没人动。
陈默合上本子,走回钱多多身边,轻轻放回他手里:“这是你一滴汗一滴油试出来的。我不让你们抢,是因为乱来会出事。”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这肉不是普通妖兽,灵气不稳,吃错一口,经脉炸了算谁的?你负责?他负责?还是我拿记事本给你们写悼词?”
人群开始低头,有人搓手,有人踢石子,还有人悄悄往后退半步。
陈默这才站直,环视一圈:“现在,我提个办法——主烤官,轮流来。”
他竖起一根手指:“每人一天,按报名顺序排班。想上的,去老钱这儿登记。流程标准由他定,操作前必须培训半小时,练不会的不能上岗。”
顿了顿,他又补一句:“第一天,老钱亲自带。谁不服?现在就说。”
空气又静了三秒。
一个穿花衬衫的大妈举手:“那……我能报吗?我退休前是食堂大师傅,火候拿捏得准!”
“能。”陈默点头,“但先背完腌料配比,再过火候实操测试。温度差五度,时间超十秒,直接淘汰。”
大妈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这也太严了吧……”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文艺青年推了推镜框:“陈老师,我直播经验丰富,能拉全国关注,贡献度这块——”
“贡献度?”陈默打断,“你现在就想贡献度?先问问你自己能不能把‘孜然劲’打出真气波再来谈贡献。规矩就一条:公平轮值。谁想多上,可以——等所有人都轮过一遍再说。”
眼镜男立马闭嘴。
陈默转头看向最早跳出来抢活的那个外卖小伙:“你不是说三代烤串?那你爸教你的,能写成口令动作吗?能教一百人吗?能保证人人打通小周天吗?”
小伙脸一红,支吾半天:“这……这我还得研究研究……”
“那就别研究了。”陈默拍板,“想上,就按流程来。不想上,就站边上闻香味解馋。”
人群终于松动。
有人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有人低声问旁边人:“你报了吗?”“明天还有空位不?”一个穿运动服的姑娘举手:“我……能报名明天吗?”
钱多多喘匀了气,抬头看了眼陈默,又低头翻开本子,笔尖在纸上划拉两下,写下第一行标题:《主烤官上岗手册》。
陈默点点头,转向人群:“从今天起,每天傍晚六点,轮值开始,限时两小时。超时?关火。违规?禁闭三天。”他指了指训练场边缘那间小黑屋,“不信的,可以去试试,屋里有床,就是没空调。”
底下有人笑出声。
一个快递员举起保温杯:“那……我能先预习一下流程吗?”
“可以。”陈默看向钱多多,“老钱,你负责培训和考核。标准公开,流程透明。谁过不了,别怪我不讲情面。”
钱多多深吸一口气,点头:“行。我可以列个《主烤官上岗手册》,包括翻架节奏、火候控制、腌料配比、应急处理……”
“那就这么定了。”陈默一锤定音。
人群慢慢散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排班顺序。有人走向钱多多,低声问:“我报后天行不?”“我能旁听培训吗?”还有人主动蹲下帮钱多多整理调料罐,顺手抄了一页流程要点塞进兜里。
夕阳斜照,烤网上的余温还没散,铁箱边的影子越拉越长。钱多多坐在箱沿上,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长舒一口气,笑着对陈默说:“还是陈老师有办法。”
陈默咧嘴一笑:“不是我有办法,是你们都还想吃。”
两人相视片刻,轻笑出声。
远处,队员们已经自发排起小队,等着登记轮值。一个大妈掏出小本本,认真记下培训时间;两个小伙在比划翻架动作,嘴里还念叨:“二十七次,二十七次……”有人开始调试炭火比例,有人练习撒料手势,动作越来越标准。
弹幕式吐槽又刷了起来:
【家人们谁懂啊,为了两小时烤肉,开始卷修行了】
【建议改名叫“秘境新东方烹饪学校”】
【这哪是集训,这是舌尖上的修仙】
【求直播!我想看钱胖子教学】
【明天轮到我,今晚必须背熟十三香配方】
陈默站在原地,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摸到那颗润喉糖,没拿出来。他望着这片重新归于有序的角落,嘴角微扬,又缓缓吐出一口气。
钱多多翻开本子,笔尖落在纸面,写下第一条操作规范:“上岗前需完成三项考核:一、准确复述腌料配比;二、连续翻架三分钟无失误;三、能用‘孜然劲’打出基础真气波。”
他写完,抬头看了眼天色,又低头继续:“第四条:严禁偷吃实验样本,违者取消资格。”
刚写完,一个队员凑过来:“钱哥,我能先试下翻架吗?就练练手感……”
“不行。”钱多多合上本子,语气坚决,“没培训,不上岗。这是规矩。”
那人讪讪退开。
陈默笑了笑,没说话。
远处,夕阳沉到训练场围墙后,只留下一道金边。烤网上的炭火渐渐暗下去,但没人急着点火。他们知道,六点一到,轮值就开始。
规则立了,火也就熄了。
至少现在,没人再喊打喊杀。
钱多多靠在铁箱上,揉了揉肩膀,自言自语:“总算……能喘口气了。”
陈默站在他旁边,望着那些低头记笔记、比划动作的队员,轻声说:“火压住了,可灰底下还有热气。”
他知道,有些人眼神还是黏在烤网上,有些人握手成拳又松开,有些人嘴上说着“按规矩来”,心里盘算的却是“怎么多上两天”。
但他没戳破。
有些事,得让他们自己烧完。
晚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铁箱表面的温度还在,像一块捂热的石头,随时能重新点燃。
陈默摸了摸右眉骨的月牙疤,那里一点没烫,也没预警。
他抬头看了眼天空。
云层很干净。
什么都没发生。
什么也可能会发生。
他站着没动,手还在口袋里,润喉糖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