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明灯还亮着,风从灌木丛那边刮过来,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陈默没动。他右手还插在兜里,攥着那半片黑布角,左手摸了摸记事本的边角,纸张边缘已经磨得起毛。林晓柔站在他旁边,红绸垂在身侧,像条绷紧的弦。
“脚印没了。”她说。
陈默点头。夜风吹散了泥地上的痕迹,但刚才那一串浅印子的位置,他记得清清楚楚——西北角排水沟上方,靠近废弃工具棚的地方。
“她还在。”陈默说,“没走远。”
林晓柔眯眼看向那片黑暗:“你是说……她刚才是故意留下脚印,引我们注意?”
“不是故意。”陈默摇头,“是疼得控制不住。”
话音刚落,训练场中央音响突然“嗡”了一声,音乐重新响起。
还是《最炫民族风》,节奏比之前慢了两拍,鼓点却更重,像是有人把低音调到了最大。
林晓柔猛地转头:“我没喊开始!”
陈默抬手示意她别出声。他知道是谁放的——值班室的小李,这小子最近迷上广场舞阵法,总想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合练,说是“沉浸式体验群众智慧”。
音响一响,场上十几号人条件反射般站了起来,大妈们自动列队,老头儿甩了甩胳膊,脚步往标准位挪。
“开步——转腰——甩绸!”小李拿着扩音器,学着林晓柔的腔调吼了一嗓子。
动作开始了。整齐划一,每一步落地都带着轻微震感。第三段前奏一进,鼓点骤密,所有人同步抬肘、拧身、收势,动作频率完全一致。
就在这瞬间,西北角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
像是金属支架断裂的声音。
陈默耳朵一动,立刻锁定了方位。他没出声,只是右手缓缓从兜里抽出,指尖夹着那半片布角,轻轻一抖。
布角飘落,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正好落在他脚前三步远的一块水泥缝上。
林晓柔看懂了。那是暗号——**目标仍在原位,准备反制**。
她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红绸悄然绕腕一圈,指节微微发白。
场中队伍继续跳。第二遍第三段,动作更稳,鼓点一重,共振更强。地面传导的声波像无形的涟漪,顺着水泥板一路扩散到边缘区域。
就在音乐进入高频区的刹那,西北角的伪装网后,一道黑影猛地弓起身子,一口血喷在枯叶上。
血是暗红色的,但里面掺着金粉,在灯光斜照下泛出诡异的光。
那人强忍痛意,抬手想关掉摄像机,结果手一抖,设备箱翻倒,几根微型天线散落出来,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操……”林晓柔低骂一句,“真敢接着拍?”
陈默已经动了。他没跑,而是贴着训练场边缘快步绕过去,运动鞋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林晓柔紧随其后,红绸收拢握紧,像随时能甩出去的鞭子。
两人赶到时,人已经不在原地。地上只剩下一摊带金粉的血,几片被踩碎的草茎,还有那个翻倒的设备箱,三脚架断了一条腿,摄像头朝天,镜头裂了。
“吐血了?”林晓柔蹲下,用红绸尖端拨了拨血迹,“这血咋还闪金光?特效粉啊?”
陈默蹲在旁边,伸出手指蘸了点血,搓了搓。黏稠,有颗粒感,不是普通血液。
“不是特效。”他皱眉,“这人身体里掺了东西。”
远处值班岗哨的对讲机响了:“西侧围栏发现翻越痕迹,监控黑了十七秒,初步判断有人撤离。”
陈默起身,望向围栏方向。那边是一片荒地,堆着些报废的健身器材和旧集装箱,最适合藏人。
“不能让她把视频传出去。”林晓柔站起身,语气冷了下来,“这套阵法是我们多少人练出来的,不是给间谍当数据包用的。”
陈默没说话。他低头看着掌心那点金血,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近上报的异常事件:昆仑石碑投影、信号干扰、报名系统被篡改……现在又来个会吐金血的偷拍者。
这不是普通间谍。
他掏出记事本,快速写下三行字:
**1. 声波反馈异常——阵法自带反击机制,需记录频率阈值。**
**2. 目标疑似生物改造体——血液含金属微粒,警惕技术泄露风险。**
**3. 加强夜间巡防——音响区增设震动感应,红外巡查频次翻倍。**
写完合上本子,他抬头看了眼林晓柔:“今晚停练分解动作,改基础循环。”
林晓柔点头,转身就走。她一路小跑回到指挥位,站定,深吸一口气,举起红绸。
“音乐切回A段!所有人听口令——预备——起!开步,转腰,甩绸!”
BGM重新调整,节奏变得更稳、更低沉。队伍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某种无形屏障正在缓缓闭合。
陈默站在边缘,目光扫过全场。大妈们额头冒汗,老头儿腿有点抖,但没人停下。他知道他们在怕,可也明白必须继续练——越怕,越要练。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润喉糖。糖块已经被捏变形了,黏糊糊地粘在掌心,像某种预警信号。
远处,一只夜鸟掠过天空,翅膀剪开月光。
他没追,也没叫人堵。他知道这种人不会轻易死,也不会轻易放弃。但她受了伤,真气紊乱,短时间内翻不了大浪。
关键是,她拍到了什么?
陈默翻开记事本,翻到空白页。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
他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升级阵法,加反侦测模块,搞一套“反间谍广播操”。但他也知道,一旦开始,就意味着全民修行体系正式进入防御模式。
不再是单纯的锻炼。
是战斗。
笔尖终于落下,重重划出两个字:
**预警**
他合上本子,塞回兜里,转身走向值班室。
路过音响时,他停下脚步,伸手摸了摸喇叭外壳。金属冰凉,但能感觉到里面还有余震——刚才那波声波反击,是从这里传出去的。
“小李。”他敲了敲门。
“在在在!”小李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对讲机,“陈老师你找我?”
“刚才那段音乐,存下来没?”
“存了!高清无码,带分轨音频,我还标注了节奏节点,回头能做成教学包!”
陈默点头:“发我一份。另外,把今天所有录像全部加密,权限设为仅限我本人调取。”
“啊?这么严肃?”小李挠头。
“严肃。”陈默盯着他,“这不只是跳舞,是防线。明白?”
小李愣了一下,随即挺直腰板:“明白!马上办!”
陈默转身离开,脚步没停。他走到训练场边缘,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林晓柔还在带队,动作干脆利落,红绸在空中划出弧线。队伍节奏稳定,没人东张西望,也没人交头接耳。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摸出手机,解锁,打开内部通讯群。国家修行局的标识一闪而过,他点进紧急通道,输入一段简讯:
【代号“夜莺”行动暴露,目标受声波震伤,撤离时遗留金粉血迹。初步判断非人类常态,建议启动一级信息防护协议。】
发送。
手机刚放回口袋,林晓柔走了过来。
“安排好了?”她问。
“嗯。”陈默点头,“接下来得换个玩法。”
“啥玩法?”
“以前是教大家怎么练。”他摸了摸胸前的“中华有灵”四个字,“现在得教大家,怎么防。”
林晓柔咧嘴一笑:“那你可得加钱,我这可是国家级领队。”
“工资没涨,责任先加。”陈默也笑,“不过奖金池我已经申请了,抓一个间谍,奖励十顿烧烤。”
“那行。”她拍拍他肩膀,“明天我就发动‘银发天团’全天候巡逻,谁敢偷拍,直接红绸捆麻花。”
陈默点头,没再说话。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片被踩乱的灌木丛。风还在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他没动,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颗已经化掉一半的润喉糖。
糖是甜的,但掌心发烫。
远处,训练场的音乐还在继续。
“开步——转腰——甩绸!”
动作整齐,节奏稳定,像一道不断加固的墙。
陈默盯着那片黑暗,笔尖在记事本上轻轻点了点。
一下。
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