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驶舱里,苏源呆呆的看着屏幕。
屏幕上,那个代表着星环舰队护卫舰的光点消失了。
不是爆炸,不是损毁。
是消失,就像有人用橡皮,从星图上把它给擦掉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额……他好像……玩的有点太大了。
他只是想让便宜儿子出来打个招呼震慑一下对方。
结果这熊孩子,一上来就给人家表演了一个大变活人。
不,是大变活舰,你晓得不这就好比你邻居家的狗总冲你叫。
你让你家新养的猫去吓唬吓唬它。
结果你家猫张嘴就是一发歼星炮把邻居连人带房子都给送走了。
这已经不是邻里纠纷了,这是星际战争罪。
苏源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麻。
他已经能想象到,斯特兰蒂亚家族的董事会会开出多高的悬赏来要他的命。
他下半辈子的生活,估计就要在无尽的追杀和逃亡中渡过了。
完了,这下真的芭比Q了。
然而,就在苏源的内心戏多到可以拍一部八十集连续剧的时候。
观星者号的舰桥死一样的寂静。
时间仿佛被冻结了,所有人都像被扼住了喉咙,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瓦莱里乌斯还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像一尊精致的蜡像。
他金色的瞳孔剧烈收缩,倒映着远处那团无力绽放的微不足道的殉爆火光。
那是什么?
刚才那个……是什么?
一个又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疯狂的撞击,却撞不出一丝头绪。
他引以为傲的家族,他坚信不疑的科技,他所代表的文明。
在刚才那道无声的光河面前成了一个笑话。
一个天大的,荒谬的可悲的笑话。
一股冰冷的,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恐惧攥住了他的心脏。
“执行官……”大副颤抖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像个快要被淹死的人。
我们……我们……
瓦莱里乌斯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从噩梦中惊醒。
恐惧,在一瞬间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所取代。
羞辱,无边的羞辱感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他是谁?
他是斯特兰蒂亚家族的瓦莱里乌斯!是星环探索舰队的指挥官!
是俯瞰这片垃圾星域的雄狮!
他怎么能,被一只藏在垃圾堆里的老鼠吓得像个鹌鹑一样?
怪物……那是个怪物!
某种我们不知道的,隐藏在亚空间的超级武器!
他为刚才发生的一切找到了一个自己能够接受的解释。
他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种属于贵族的冰冷的狰狞。
它不可能没有冷却时间!
它不可能没有能量限制!
瓦莱里乌斯的声音,通过舰桥的广播传遍了整艘旗舰。
也像是给其他那些失魂落魄的船员注入了一针强心剂。
所有战舰,散开阵型!
能量护盾开到最大!
用你们的副炮,用你们的导弹,用你们所有能开火的武器!
他指着全息星图上那个孤零零的,破破烂烂的光点,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把它给我轰成宇宙里最基本的一粒尘埃!
命令下达,残存的十一艘星环舰队战舰,仿佛从麻痹中苏醒的巨兽。
他们迅速的散开组成了一个巨大的,足以封锁一切逃跑路线的包围网。
无数黑洞洞的炮口,从它们冰冷的舰体上伸出。
幽蓝色的能量在炮口疯狂汇聚。
下一秒,一场钢铁与能量的风暴降临了。
数百道能量光束,数千发实体导弹,拖着长长的尾焰,从四面八方,汇成一股毁灭的洪流,朝着那艘小小的老狗号倾泻而去。
“来了。”
苏源看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如同蝗虫过境般的光点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把这支舰队全部留在这里。
要么,他和他的所有秘密,都被留在这里。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冰冷的疯狂的笑意。
游戏,才刚刚开始,他没有去看外面那毁天灭地的攻击。
而是再次将意识沉入了高维牧场,这一次他下达的不是一个命令。
是三个。
第一个念头,传给了裂星之龙。
“顶住。”
第二个念头,传给了那团躲在角落里,几乎没有存在感的阴影。
“小影,干活了。”
第三个念头,传给了那堆挤在一起,如同金属小山的蠕虫。
“开饭。”
牧场内,三个孩子同时有了动作。
裂星之龙欢快的鸣叫了一声,似乎很喜欢这种游戏。
它张开嘴,却没有喷出金色的洪流。
而是在身前凝聚出了一面……扭曲的,无形的看不见的墙。
那是由纯粹的空间法则构成的,最坚固的屏障。
虚空潜影兽,则无声无息的融入了牧场的虚无之中。
它的气息彻底消失了。
而那堆腐蚀蠕虫,则像是听到了冲锋号的士兵瞬间骚动起来。
它们化作一道金属的洪流涌向了虚空潜影兽消失的地方。
外界,毁天灭地的攻击到了。
然而,就在那无数光束和导弹,即将触碰到老狗号的瞬间。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所有的攻击,无论是能量还是实体,都在距离老狗号船体几十米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墙壁。
没有爆炸,没有轰鸣,那些能量光束,凭空扭曲折射向了未知的虚空。
那些实体导弹,则像是陷入了凝固的琥珀,速度骤减,最后无力的悬停在空中,然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碾成了齑粉。
老狗号毫发无伤,它就那么静静的停在那里,像是在嘲笑这支舰队的无能。
“怎么可能?!”
观星者号舰桥上,瓦莱里乌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空间偏振护盾?不对!没有任何能量反应!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就在他因为无法理解而陷入狂怒的时候。
异变,开始了。
星环舰队的包围圈最后方,一艘名为猎犬号的突击舰。
它舰体侧面的阴影忽然蠕动了一下。
那片阴影,变得比周围的宇宙背景,更加深邃,更加黑暗。
紧接着,一只虚空潜影兽,从阴影中挤了出来。
它就像一个幽灵无声无息的贴在猎犬号的舰体上。
然后,它张开了嘴。
一团拳头大小的,由无数蠕动的金属虫子构成的球体,被它吐了出来,啪的一声粘在了舰体的装甲上。
做完这一切,虚空潜影兽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不到一秒,没有任何人察觉。
那些腐蚀蠕虫,在接触到装甲的瞬间就分泌出一种可怕的酸性物质。
它们如同热刀切黄油一般,迅速的融穿了厚重的合金装甲钻进了战舰的内部。
它们的目标很明确,能源线路,猎犬号的舰桥里。
指挥官!目标依旧健在!我们的攻击完全无效!
请求使用‘碎星者’鱼雷!
船长正再大声的请示,突然整个舰桥的灯光疯狂的闪烁起来。
刺耳的警报声毫无征兆的响起。
“警报!三号主能源线路出现未知故障!”
“警报!四号引擎能量供应中断!”
“怎么回事?!”船长怒吼道。
我……我不知道!能量读数在疯狂下降,就像……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偷吃我们的能量。
技术员的声音里充满了恐慌,下一秒,轰的一声巨响。
猎犬号的尾部,四号引擎猛地爆出一团巨大的火花彻底熄火了。
整艘战舰,因为失去了一侧的推力开始不受控制的在太空中打着旋。
稳住!快稳住战舰!
船长的吼声淹没在了一声又一声的爆炸和警报之中。
而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另一边,虚空潜影兽的身影,出现在了第二艘战舰铁砧号的武器舱附近。
同样的操作,投放离开。
几秒种后。
报告!主炮能量填充系统失控!
快停止充能!要爆炸了!
来不及了!啊——!
轰!
一道粗大的能量光束,从铁砧号的主炮中失控射出。
它没有射向苏源,而是不偏不倚的击中了旁边另一艘正在开火的友军战舰。
那艘倒霉的战舰护盾瞬间破碎,半个舰身都被炸飞了。
我们被击中了!是铁砧号!他们疯了吗?!
还击!他们叛变了!
混乱,就像病毒一样迅速在星环舰队中蔓延开来。
一艘又一艘的战舰,出现了各种各样匪夷所思的故障。
有的引擎熄火,有的武器失控。
甚至有一艘战舰的维生系统被破坏,整艘船的船员在几秒内被抽成了干尸。
观星者号的舰桥上,瓦莱里乌斯呆呆的看着全息星图。
看着那些代表着自己舰队的光点,一个接一个的闪烁起代表着重创的红色,或者干脆熄灭。
他看着自己的舰队,在没有受到任何外部攻击的情况下自己乱成了一锅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算什么?
多线操作?
不,这不是多线操作,这是……这是降维打击。
那个藏在垃圾船里的东西,它不只有一个能融化星舰的超级武器。
它还有一群看不见的,能从内部瓦解他舰队的幽灵!
他引以为傲的舰队,在对方面前尽然像是一群拿着木棍的孩子。
而对方,是一个拿着枪还会隐身的成年人。
苏源坐在驾驶舱里,冷静的看着这一切。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协同作战,这才是我的孩子们真正的用法。
裂星之龙是坦克,是战士负责正面吸引所有火力。
虚空潜影兽是刺客,是运输机,负责精准的投放。
而腐蚀蠕虫,是病毒,是瘟疫,负责从内部,带来最彻底的毁灭。
这才叫牧场,这才叫放牧众神。
执行官阁下……大副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撤退吧……求您了……我们根本不是在和人战斗……
我们是在……对抗一场天灾啊!
瓦莱里乌斯的身体,剧烈的颤抖起来。
他的骄傲,他的尊严,他的野心,在绝对的,无法理解的力量面前被碾的粉碎。
他看着星图上那艘自始至终,都未曾移动分毫的破烂飞船。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撤退……”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全员……撤……”他的话还没说完。
一个冰冷的,不带丝毫感情的机械警报声响彻了整个观星者号的舰桥。
“警报。”
“检测到高强度空间能量反应。”
“反应源:本舰,舰桥外。”
瓦莱里乌斯猛地抬起头,他透过巨大的舷窗看到了。
在他的旗舰正前方,那片漆黑的宇宙中。
一片阴影,正在缓缓的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