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早市刚开张，天还灰蒙蒙的，水泥地面上湿漉漉一片，倒映着几盏没关的白炽灯。空气里混着鱼腥、泥土味和隔夜白菜的微酸。一辆破三轮歪在摊位前，后斗上摆着几筐青椒、茄子、大葱，底下垫着块发黄的塑料布。
张建国把三轮车蹬到老位置，车胎瘪了一圈，他也不管，跳下来就吆喝：“新鲜的蔬菜，快来买啊——”
声音粗得像砂纸磨铁皮，震得旁边晾挂的猪下水都晃了两下。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T恤领口已经湿透，露出半截“招财进宝”的纹身边角。右手小指缺那半截，在剁惯了鱼骨的掌心里显得格外突兀。他顺手抄起根大葱甩了甩，往筐沿一拍：“今早刚从地里拔的！脆得能当棍使！”
没人搭理。
几个穿睡衣的大妈推着购物车慢悠悠走过，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这年头，谁还稀罕一口菜？灵米能饱腹，妖兽肉补真气，菜贩子早就成了时代眼泪。
可张建国不慌。他清了清嗓子，把腰杆一挺，嗓门陡然拔高八度：
“新鲜的蔬菜，快来买啊！赚灵石又能攒积分！！”
这一嗓子，炸得整个C区摊位都抖三抖。
【弹幕式念头自动刷屏】
【？？？卖菜还能攒分？】
【我上个月捡了三十个矿泉水瓶才加0.3，他这是要批发功德？】
【建议成立“全国卖菜修行联盟”，口号我都想好了：一手称斤两，一手通任脉】
【我妈要是知道我凌晨四点蹲菜地是为了凑秘境门票钱，她会感动还是会报警？】
张建国不管这些。他知道有人听见了，就够了。
他低头翻开一个破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第1天。黄瓜80斤，青椒60斤，西红柿45斤。吆喝次数：27。擦汗次数：13。脚底板疼：持续中。”
写完，他合上本子，塞进裤兜，又拿起喇叭继续喊：“来来来！走过路过别错过！今天买菜送‘基础吐纳诀’口令卡一张！学会呼吸节奏，站着都能涨修为！”
这话一出，终于有个穿运动服的老头停下脚步，眯眼问：“真送？”
“骗你是小狗！”张建国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老张卖鱼三十年，说一是一！”
老头犹豫两秒，掏出手机扫码付款。张建国麻利装袋，顺手塞过去一张硬纸片，上面印着四句顺口溜：“吸气数一二，呼气数三四，肩膀往下沉，肚子鼓起来。”
老头拿在手里念了一遍，嘀咕：“听着像广播体操……”
“哎，”张建国一拍大腿，“本来就是广场舞改编的！陈老师亲授！练了不会亏！”
老头点点头，拎着菜走了。张建国盯着背影，直到人拐过拐角，才低声嘟囔：“第一单，成了。”
他弯腰去搬下一筐土豆，刚直起身，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灰色身影正从马路对面走来。
陈默双手插兜，运动服胸前“中华有灵”四个字被晨风吹得微微鼓动。他右眉骨那道月牙疤在路灯下闪了下，像枚老旧的勋章。
路过摊位时，他脚步没停，只偏头看了眼菜筐，又扫了眼张建国汗津津的脸。
“老张。”他开口，嗓音懒洋洋的，“加油啊，争取早日攒够。”
张建国手里的土豆差点砸脚面。他愣了半秒，随即咧嘴，露出豁牙：“放心吧，陈老师，俺老张从来不虚。”
陈默嗯了一声，没再说话，抬脚就要走。
张建国忽然想起什么，赶紧从裤兜摸出那本破本子，翻到一页递过去：“那个……您帮我瞅瞅，这‘杀鱼四式’配合‘深呼吸三遍法’，能不能算有效修行记录？我每天剁五十条鲢鱼，按您教的节奏来，感觉经络有点发热……”
陈默接过本子，扫了一眼。纸上画着几个火柴人，一个在剁鱼，一个在吐气，动作轨迹用红笔标了波浪线。
他沉默两秒，把本子还回去：“记录可以交，但系统认不认，得看审核组。”
“哦……”张建国应了一声，没失望，也没追问，只是把本子小心折好，重新塞回裤兜。
陈默看着他，忽然笑了下：“你这路子野是野了点，但……踏实。”
张建国抬头，俩人对视一秒。
没有掌声，没有誓言，也没有热血BGM。只有菜叶上的露珠顺着筐沿滴落，啪地一声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圈细小的尘土。
陈默转身走了。背影很快融进晨光里，像一块移动的灰砖。
张建国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尖，又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裂了道缝，阳光斜劈下来，照在他摊位上那张“今日修行口令卡”上，字迹微微发亮。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起，肚子收紧，按照昨晚默念八遍的节奏，缓缓吐出：
“吸——一、二……呼——三、四……”
然后猛地一吼：
“新鲜的蔬菜——快来买啊——赚灵石又能攒积分咯——！！”
声音穿街走巷，惊飞了一群麻雀。
三轮车旁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秤砣，表面浮现出一道极淡的金纹，转瞬即逝。
张建国没看见。他正弯腰整理菜筐，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滴进衣领。他掏出手帕擦了把脸，抬头看了眼日头，估摸着早市还得撑两个钟头。
他从车座底下摸出半瓶矿泉水，拧开灌了一口。水凉，带着股铁皮味。他咽下去，打了个嗝，又把瓶子塞回去。
摊位前依旧冷清。没人买东西，也没人围观。远处传来环卫车洒水的声音，哗啦啦的，像一场无人在意的雨。
他不急。坐上三轮车的矮凳，掏出本子，在“吆喝次数”后面又添一笔：28。
脚底板还在疼。但他觉得，好像比刚才轻了点。
或许是错觉。
也或许不是。
他低头看了眼右手，那只缺了半截小指的手，静静搁在膝盖上，像一把钝了刃的刀。
风吹过来，卷起几张废纸，在空中打了两个旋，又落下。
张建国没动。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平得像这水泥地。
他站起身，抄起一根大葱，往空中一甩，稳稳接住，然后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又喊了一声：
“来来来！走过路过别错过！今天买菜送‘基础吐纳诀’口令卡一张！学会呼吸节奏，站着都能涨修为！！”
声音落地，无人回应。
但他知道，有人听见了。
这就够了。
他把大葱往筐里一扔，拍拍手，重新扯开嗓子：
“新鲜的蔬菜——快来买啊——赚灵石又能攒积分咯——！！”
晨光渐亮，照在他汗湿的后背上，蒸腾起一层薄雾。
三轮车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压在“中华有灵”的标语上。
他站着，吆喝着，汗流着。
一步没挪。
一点没停。
菜市场外，一辆共享单车静静停在路边，车筐里落着张传单，印着大字：【全民修行贡献计划·个体申报通道已开启】。
风一吹，传单翻了个面，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每一份平凡付出，都是通往秘境的台阶。”
张建国没看见。
他正低头给一筐萝卜盖塑料布，动作仔细，像在掩埋某种秘密。
盖好后，他直起腰，抹了把汗，望了眼马路尽头。
那里空无一人。
但他好像在等什么。
也可能什么都没等。
只是站着。
然后，再一次，张开嘴：
“新鲜的蔬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