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满铁家中,桌上的陶锅里炖着新鲜的羊肉,热气腾腾,旁边还摆着几碟下酒小菜。
北陆的军汉素来豪爽,讲究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对肉的品种和口味颇为挑剔,而精细小巧的吃食并不符合他们的胃口。
满铁和穆火羊、羿天清围坐在桌前,酒至半酣,三人皆已薄醉。他们都是关宁军野战大军的将佐出身,素来交好。
穆火羊是归化蒙人的后裔,自祖辈起,家里成了关宁军的军户,他青年时入营,一直跟着靖远伯羿天养在北线作战,靠着军功,由校尉一直升到总兵,也是军中的一员虎将,羿天养回大宁时,就是由他作为副帅统领北线军队。
三人职级相近,但因为穆火羊年龄稍长,所以他坐在了中间的位置,满铁和羿天清坐在两侧。
锅中的炖肉飘散着香气,但几人的胃口似乎并不好,酒喝得也有些沉闷。
“不瞒老哥,大都督这一病,我心里像少了主心骨一般。”满铁喝得脸色通红,眉宇间的焦虑却没有被酒气遮住。
“我也一样。”穆火羊端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昨日大都督当着众人的面,把兵符交给了夫人,说句不该说的,当时我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不是说夫人不好,只是这……哎……”
满铁叹了口气,“说实话,大同军围城之时,夫人的表现令人刮目相看,就像定海石一般稳住了全城的人心。可是这主政领军的大事……不是说妇人就干不得,可夫人毕竟平日里都在府中相夫教子……”
羿天清酒量最差,已经喝得双颊通红,说话变得有些断续:“你们休要瞧不起女流……我自管了近卫,护卫公府的时间长……我看夫人是个女中豪杰,关键时刻杀伐决断,绝不输给男人,不愧是一代名将的后人……再说了,你们想想,万一大都督……以后公府里谁是最想传承羿氏基业的人?我看大都督也是思量好的……”
满铁在大腿上狠狠拍了一下:“他妈的,咱们也别再胡说,说不定大都督过几天就病愈了。”
他举起酒碗又和两人碰了一杯,对穆火羊说:“羊老哥,你还是讲讲北线到底是咋打的?如何把兵撤回来的?”
穆火羊叹了口气,说道:“说起北边这场仗,大都督的病,怕也是由此而来。”
他喝了口酒,开始娓娓道来。而满铁和羿天清二人的思绪,也随着穆火羊的讲述,回到了数月前的寒冬。
02
那仁格山口,大雪覆盖了山岭,密林在冰雪中愈显苍凉。
向北望去,清冷的雪原无边无际,延绵的兴安山脉如同冬眠中的青色巨兽,蛰伏在冷空之下。从山上向远处眺望,朵颜人的黑音察干大城已经若隐若现。
山口中间,关宁军骑兵犹如一条青色长龙向北挺进,马蹄声在山谷回响,震得雪花从树梢飘落,却没有其他声音。
羿天养披着厚重的翻毛大氅,策马立于冷风之中,注视着大军前行。
从大宁赶回来,他先率军击溃跨过山口的朵颜人前锋,又命诸营放弃与敌军对峙,全军集中之后,冒着严寒跨过木伦河冰面,迅速向北深入,攻占那仁格山口,然后毫不停歇,孤军突进,向朵颜汗所在的黑音察干进发。
这一系列的动作十分反常,但羿天养的目的却十分明确:用最短的时间结束战事,然后率领全军南撤,回军大宁。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现在更加紧迫,他必须在三日内退兵,否则大宁不保!
然而,羿天养如同了解自己一般了解朵颜人的性格,他们强悍而崇拜强者,没有被打掉气焰之前,绝不会停止战事。所以他一回来就先扫除敌军前军,断绝博尔忽汗速胜的念想,然后率军突入敌后,以重兵直接威胁朵颜汗帐。但他并不准备攻城,因为无法保证能在三日内获得胜利。
羿天养有别的计划,这是他的最后一招,别无他法。
“大都督,我军前锋到黑音察干城下了,是否攻城?”穆火羊策马驰来,向羿天养请令。
“肃清城外敌军,然后围城,但不要攻城!”
羿天养下令之后,剧烈地咳嗽起来,也许是因为通过木伦河时,他的战马陷入了突然裂开的冰面,冰冷的河水加剧了他的病情。
“等一下!”他叫住了正要上马离开的穆火羊,回望了一眼身后被厚厚的暖帘围住的马车,眼神颇为复杂。
“火羊,你围城后马上派出信使入城,就说我要和博尔忽大汗面谈。”
穆火羊听了一愣:“大都督,你是说要和朵颜汗面谈?”
“是的,你速去吧。”羿天养点了下头,又是一阵咳嗽。
黑音察干与其说是一座城,不如说是一个由无数顶帐篷组成的庞大寨子。
南门之外,一座临时搭建的硕大帐篷已经备好。
博尔忽汗年过六十,但依旧精神矍铄,他站在帐门口,冷冷地看着远处关宁军的阵列。
一个百骑队迎面而来,走在最前面的骑兵举着白黑相间的旗帜,旗头飘着一束旄节,这是阵前使者的标志。
这队人马停在帐外之后,羿天养跃身下马,径直走向帐门。
“靖远伯,我们又见面了。”博尔忽汗右手扪胸,浅浅一礼。
羿天养也还以同样的礼节,“大汗,你的精神头还和以前一样的好。”
博尔忽汗哈哈大笑:“有你这样的敌手,我怎么敢不把精神头养好。”
两人带着随员进了帐中,分边坐下。
“靖远伯,你率军突进,是来找我喝马奶酒吗?我的骑兵正在四面包围你。”博尔忽汗眼中闪着精光,
“朵颜的骑兵围不住关宁军,就像狼群围不住老虎,大汗你是知道的。”羿天养回答。
博尔忽汗冷哼一声:“你也攻不下我的黑音察干城。”
羿天养目光一闪,径直盯着博尔忽的眼睛:“我不是来攻城的,我是来讲和的!今年的冬战不打了!”
“为什么?”博尔忽愣了一下,接着说:“不打了我的牧民吃什么,四个月后草原上的新草才能长出来。”
“我把大军的粮草留给你,帮你的部落过冬,木伦河南边,山下的草场也可以让朵颜的部落来放牧,我们不会阻拦,那里的草长得早。”
羿天养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春季之后,我宁国公府还会再送来二十万两银子。”
博尔忽的目光变得狐疑:“就为了停战?”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摩挲着花白的胡须:“听说从南边来了军队进攻大宁,你要调兵回援?”
“那是我的事,大汗就不用管了。”
博尔忽眼中闪现出一丝狐狸般的狡黠:“退兵之后,你不怕我也南下围攻你的城池?你们撑得住吗?”
羿天养眼中闪过一阵寒光,“尊敬的大汗,你是草原上的智者,所以朵颜人才生存了下来。我们已经当了四十年的邻居,你应该知道,南边有我关宁军这样的敌人,是长生天给你的福气。如果有人替代了我宁国公府,也许你会追悔莫及。”
“如果我不同意停战呢?”
“你不同意,我回去就开始攻城,我带来的火炮上已经填好了弹药!”
博尔忽沉默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从老宁国公还在时开始,关宁军就是我朵颜部的敌人,但你们是受尊重的敌人。”
他说到这里停住笑声,叹了口气:“算起来也有四十多年了,我们的部落从大山东边迁徙过来,那时我还是个黑头发的年轻人,唉……”
博尔忽汗停下了回忆,话锋一转,他紧紧盯着羿天养:“停战可以,但我怎么才能相信你的话?”
羿天养没有马上回答,喉结上下滑动,终于,他的面色变得黯然,用略带嘶哑的声音说:“我把我的儿子留给你,作为人质!我已经把他带来了。”
“大都督!”听到羿天养的话语,身后的几名将领惊愕地叫出声来。
羿天养回手一摆,制止住穆火羊几人,然后又对博尔忽汗说道:“我把我的儿子给你,若我没有遵守诺言,你可以按草原上的规矩杀了他。”
博尔忽感受到了空气中的重压,他迟疑了一下,正色答道:“靖远伯,我知道你的意图了,太阳落下之前,我会派使者去你营中答复。”
羿天养不再多说,起身向博尔忽汗扪胸行礼后,离帐而去。
太阳偏西之时,一队朵颜骑兵从城中疾驰而来,进入了关宁军营中。带队的青年人被径直带进了帅帐,但这将领只穿了皮袍,并没有披戴铠甲。
“尊敬的靖远伯,我是朵颜大汗的长子巴图。”这年轻人目光炯炯,“我的父汗让我转告您,他同意休战,这是他的信札。”
巴图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交给羿天养身边的副将,
“父汗还说,接回您的公子,我们会像自己的王子一样善待他,只等你来履行诺言。”
羿天养拆开书信看了一遍,对他说道:“好,此约已成,请带他回去吧。”他起身走向后帐,又停住脚步,回头说道:
“这孩子的名字叫做羿轲。”
晚霞的余晖洒落,朵颜骑兵护送着那辆漆黑的马车,缓缓离去。
羿天养站在营门前,目送着车队渐行渐远,余晖之下,他身后的雪地上多了条孤零零的影子,夕阳洒落在清冷的雪原上,映染出一抹昏黄。
是夜,关宁军营火通明,无数支火炬照亮了半空,又在漆黑的夜幕下汇成一条细长的火河,向南边的大宁方向奔涌而去……
穆火羊把北线的回忆讲完,三人才发现已经喝了一夜的酒,天边已经有了半抹光亮。
不知谁家的婆娘早起,在远处隐隐晨唱:
“叔子残碑,卧龙陈迹,遗恨斜阳里。
眼底河山,楼头鼓角,都是英雄泪
……”
03
刘喜儿已经不再是原先的喜儿了。
大宁之战后,张孝敛的府邸被查抄了一遍,又找出了不少通敌的证据。张家在大宁的亲戚被连坐处死,张孝敛举荐的官员被撤查。刘喜儿举报有功,免去了连坐死罪,张绣的那一剑,此时反倒救了她的命。
但张家背叛投敌的事,已经满城皆知。
满夫人也病倒了,喜儿回去看她,被赶出了家门。满夫人恨她当年非要嫁给叛贼,害死了自己的亲爹,骂她时几度要昏死过去。
刘喜儿一度想死,白绫布已经挂在了房梁上,她却在最后一刻收住了迈向死亡的脚步。不是因为害怕,她已经生不如死,并无什么可留恋的,而是因为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这样死去,她要把命留下,好去找张绣报仇。
家里被查抄后,家俱所剩无几,剩下的几个家仆也遣散了。还好房屋还在,因为坊间流传说,这屋子被恶鬼诅咒了,就算把喜儿赶走,也没人敢住进来。
此时,她前胸的伤口也将将好了,这天上午,看天上有了点阳光,刘喜儿就出来换些日用什物,到了西街的几处店铺,却没人卖给她东西,从最后一家商铺里出来,她听到身后几个妇人的骂声。
“这就是那个反贼张绣家的,害死了多少人,没剐了她都算便宜她,还有脸出来,呸!”
“王三婆家两个儿子都死在城墙上,就是因为那个姓张的炸了城墙,遭天杀的,打死他全家都不冤……”
骂声不止,喜儿正想走开,却不知何物从身后飞来,砸在了背上,她一个踉跄,几要摔倒,又有更多的路人围了上来,辱骂和推搡中,人也聚集得越来越多。
“算了,就把我打死在这儿吧……”
喜儿对自己说,她面色已经木然,任由人们推搡拉扯自己的身躯。
人群忽然被驱散开,一队路过的士兵把她护在了中间。
“你们在干什么!连公府都已判了她无罪,再不散去,休怪我不讲情面。”
喜儿循着声音望去,看到一个面庞清瘦的中年武官骑在马上,是公府的指挥佥事官姚谦大人。
驱散众人后,姚谦下马把刘喜儿扶了起来。刘殿座还在时,二人并无什么私交,平日里来往不多,刚才他也是勉强才认出了喜儿。
看这姑娘变得如此憔悴,姚谦不免心生怜悯,想张口安慰她几句,却一下找不出合适的称谓,迟疑了一下,他说道:“红瑾侄女,我审过张孝敛的案子,知道你是无辜的,人们不该这样对你。”红瑾是喜儿的大名。
看着她依旧麻木的眼神,姚谦叹了口气,叫来两个护军卫士送喜儿回去。正要转身上马,又想起什么,转回来对喜儿说:“等下见了夫人,我会说一下你的遭遇,夫人会照顾你的。”
04
戚夫人问过孙九良后,知道大哥的时间不多了。
但眼下不是悲伤的时候,因为有一件天大的事,她必须在羿天养还清醒时去做了。
她要接回羿轲,在最短的时间内!
宁国公府里,一众官员围坐厅中,中间最大的位子空着,但旁边多放了一把椅子,戚夫人端坐其上。
老伯爷羿显弓坐在戚夫人旁边,满铁、穆火羊、羿天清、姚谦等人分坐两边。
戚夫人讲明意图后,先对穆火羊说:“穆将军,请你即刻返回北线,找到朵颜汗,约定会面的地点,越快越好。”
穆火羊领命后,她又对姚谦说:“姚将军,我让人去公府内库里提了五万两银子,你带人再清点一下,我们走后,公府事务暂时请你斟酌处置。”随后她转头对羿天清、满铁说:“天清,你调出一支近卫军,和我一起北上,安山伯也一同去。我们走后,满将军统领后方军务。”
众人领命之后,满铁几人心中还是颇有踌躇,夫人此去,真的能从博尔忽手中要回羿轲吗?
六日后,北线,木伦河南岸的草场上已搭起一排帐幕。自南北两个方向而来的队伍分立两侧。
中间的大帐里,博尔忽汗愤怒的声音在空气中激荡:
“五万两?我现在就下令处决人质!你们,将因为违背诺言而遭受沉重的惩罚!”
“我们羿家从不违背诺言!”
坐在对面的戚夫人气态从容,并没有被朵颜汗的怒吼声压制住。“我来此是要和大汗达成新的约定,这些银子只是表达我们的感谢和诚意。”
“尊贵的王妃,最近你们的领地遭遇了许多不幸的事,或许你确实缺钱了,但这并不是将二十万两减少为五万两的理由!你们少给了十五万两银子,朵颜人的脑袋并不傻。”
“大汗说得没错,我们现在拿不出十五万两银子。因此我亲自前来,正是要商讨一个新的约定,以弥补我们的诺言。”戚夫人依旧稳坐,眼中没有半分怯意,
“我要给出一个新的承诺,木伦河两岸的牧场,直到大山之下,三年内,朵颜人可以来自由放牧,不受阻拦、不用缴纳税银,唯一的条件是不能驱离原来的察合尔牧民,他们是宁国公府属民。这相比于少了的十五万银子,对你而言并不吃亏。”
“三年后呢?”博尔忽汗追问。
“三年之后,牧场要归还,但我们之间的战争就此结束。”
戚夫人语气平稳而坚定。
“用贸易替代战争,夏天,大宁城的商队,将用茶铁换取你们的牛羊,冬天,我们用粮食和马料来换取你们的羊皮和兽皮。这样,朵颜各部落就不再需要每年南下,抢夺过冬用的粮草。我们的战士都很宝贵,再不用为这战事死去。
以和平换回人质,这便是我带来的承诺!”
这场艰难的谈判终于在太阳落山前完成了。
巴图站在博尔忽汗身边,目送着关宁军带走的那辆黑色马车,缓缓向南而去。
“父汗,今后真的不打了吗?”
“也许吧,我也不知道,但至少两三年内,不会再有战事了。”
博尔忽汗语气中透着一丝惆怅,发髻在山风中飞扬。
“关宁军是草原上的老虎,虽是强敌,但他们在,南方来的狼群就无法靠近我们。羿家的人没有南人那么阴险狡诈,把人质还回去,让他们渡过难关,未必不是好事。”
他长叹了一口气,说道:“打了几十年,也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