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一让!借过!”
青冥镇的石板路刚被晨露润透,一阵清脆的铜铃响就伴着吆喝声从街口传来。
我靠在老槐树的虬枝上,嘴里叼着根刚抽芽的嫩枝,看着一队身着统一灰布道袍的修士,正牵着几头驮满行囊的灵驴,慢悠悠地穿过镇子。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修士,腰间挂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剑穗上系着枚青色玉佩,灵气波动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眉头微蹙,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却刻意收敛了气息,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镇上的百姓。
身后跟着三个同伴,修为比领头的青年还要弱上几分,气息浮浮沉沉,一看就是刚入道不久的低阶修士。他们背着鼓鼓囊囊的包袱,手里牵着灵驴的缰绳,脸上带着赶路的疲惫,却依旧保持着修士的矜持,没有半分张扬。
“是修士老爷!”
“听说修士老爷能飞天遁地,斩妖除魔呢!”
镇上的百姓纷纷驻足观望,脸上带着敬畏与好奇,却没有一人上前围观起哄,只是下意识地往路边退了退,给修士们让出一条宽敞的道路。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探出小脑袋,好奇地打量着灵驴和修士腰间的佩剑,眼里满是向往,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我挑了挑眉,心里暗笑。
这就是殊溟界的秩序?
低阶修士路过凡人小镇,不张扬,不扰民;凡人百姓见到修士,不恐慌,不盲从,彼此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井水不犯河水,倒也安稳。
青年修士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转头朝老槐树的方向望来。
他的眼神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见我穿着破烂的猎户装,浑身没有半点灵气波动,便以为我只是个普通的猎户,眼中的警惕淡了几分,微微颔首示意,算是打过招呼,随后便转过头,继续领着队伍往前走。
我也懒得理会他。
就这点微末道行,连我当年教的外门弟子都不如,还不够资格让哥们正眼相看。
不过,他们这份懂得收敛、不恃强凌弱的规矩,倒让我有些意外。
修士队伍缓缓穿过镇子中心的广场。
卖早点的摊贩依旧高声吆喝,蒸米糕的白汽袅袅升起,混着灵粥的清香,在晨风中飘得老远;挑水的汉子停下脚步,站在路边,看着修士们路过,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坐在门槛上缝补衣物的妇人,只是抬头瞥了一眼,便低下头继续忙活,仿佛修士们只是普通的路人。
“这位道友,可否借问一声,前方到临江城还有多少路程?” 青年修士走到一个杂货铺门口,对着掌柜的拱手问道,语气客气,没有半分修士的倨傲。
杂货铺掌柜的连忙放下手里的算盘,笑着回答:“回修士老爷的话,往前再走三十里路,就是临江城了!”
“多谢道友。” 青年修士再次拱手道谢,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麻烦道友给我们装几袋灵米,再打几壶清水。”
“好嘞!” 掌柜的手脚麻利地装好灵米和清水,递到修士手里,却不肯收铜钱,“修士老爷赶路辛苦,这点东西不值钱,就当是小老儿的一点心意!”
青年修士却坚持把铜钱放在柜台上:“无功不受禄,道友不必客气。”
说完,他便转身回到队伍中,领着修士们继续往前走去。
我靠在老槐树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暗道。
这殊溟界的秩序,确实比我想象中要好得多。
低阶修士不欺压凡人,凡人不畏惧修士,彼此尊重,互不干涉,这样的安稳,才是盛世该有的样子。
修士队伍走到镇口,停下了脚步。
青年修士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灵驴背上,和同伴们一起研究着路线。他们的声音压得很低,隐约能听到 “宗门任务”“采集灵药”“避开妖兽巢穴” 之类的字眼,却没有半点要在镇上停留的意思。
几个好事的孩童想要凑过去看看,却被父母一把拉住:“别去打扰修士老爷赶路!”
孩童们只好停下脚步,站在远处,好奇地打量着修士和灵驴,直到修士们收好地图,继续往前赶路,才恋恋不舍地转过头。
修士队伍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镇外的官道上,铜铃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晨风吹散,再也听不见。
青冥镇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卖早点的摊贩依旧吆喝,挑水的汉子继续赶路,缝补衣物的妇人低头忙活,仿佛刚才修士们路过的场景,只是一场短暂的插曲。
我从老槐树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慢悠悠地往前走去。
阳光越来越暖,照在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镇口的老槐树抽出了新的嫩芽,泛着嫩绿的光,透着勃勃的生机。
远处的青冥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看起来平静无波,可我知道,那片看似平静的山林里,正蛰伏着足以摧毁这份安稳的恐怖力量。
这些低阶修士,恐怕还不知道,他们此行的路上,不仅有妖兽巢穴,还有来自青冥山的死寂大军。
他们以为的安稳秩序,他们赖以生存的盛世人间,很快就要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浩劫,撕得粉碎。
我走到镇口的石碑旁,停下脚步。
石碑上刻着 “青冥镇” 三个大字,字迹苍劲有力,却在岁月的侵蚀下,变得有些模糊。
晨风吹过,带着山林的气息,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死寂,从青冥山的方向飘来,落在我的鼻尖。
我抬头望向青冥山的方向。
晨雾渐渐散去,山林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可那股隐藏在山林深处的死寂,却越来越浓,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镇外的官道上,修士们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有清晨的阳光,洒在空荡荡的官道上,延伸向远方,仿佛一条通往盛世的康庄大道。
没有人知道,这条康庄大道的尽头,不是繁华的临江城,不是安稳的宗门,而是一场灭顶之灾。
没有人察觉,这份看似牢不可破的秩序,这份看似永恒的安稳,即将在死寂的侵袭下,彻底崩塌。
我转身往镇子里走去。
石板路上,晨露还未干透,倒映着天空的湛蓝,也倒映着我破烂的身影。
远处的炊烟越来越浓,混着人间烟火的气息,在晨风中弥漫,透着股鲜活的安稳。
可这份安稳,注定不会长久。
青冥山的方向,一道极淡的黑影,在山林边缘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晨风吹过,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卷过镇口的石碑,吹向热闹的青冥镇。
石板路上的晨露,在这一刻,悄然凝结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