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百二四章.气象万千
欧阳俊杰终于把打火机点着,火苗在风里抖了抖,他猛吸一口烟,烟圈顺着车窗缝隙飘出去,和江雾缠在一起。“阿加莎说过,最明显的破绽往往藏在最不合理的习惯里。”他指尖夹着烟,指腹摩挲着烟身的纹路,“一个只招老乡的货运站,突然接了批‘账面平、实物无’的钢筋,监控恰好坏了十分钟——这就像武汉的面窝,明明是米浆做的,偏要撒上芝麻伪装成别的吃食,骗得了眼睛骗不了舌头。”
出租车在张江路路口停下,对面就是天顺货运站的大门,褪色的蓝色铁皮门上喷着“诚信为本”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门岗里坐着个穿军大衣的老头,正捧着搪瓷缸喝热茶,茶缸上印着的“劳动模范”字样都快磨没了。货运站里停着五辆大货车,车身上印着“经纬混凝土专用运输”的字样,其中一辆的轮胎还沾着新鲜的红泥——浦东最近没下雨,这泥来得蹊跷。
“我去敲门岗,你们俩绕到后面看看。”张朋把烟蒂摁在出租车烟灰缸里,刚要推门,就被欧阳俊杰拉住。“别急。”他长卷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你看那老头的茶缸,水面飘着的是碧螺春,不是上海本地的炒青——周强对老乡倒是大方。”他抬手往货运站东侧指了指,“那边有个消防通道,门没锁,我们从那进。”
消防通道的铁皮门果然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惊得墙角一群麻雀扑棱棱飞起。通道尽头是片空地,堆着几摞盖着防雨布的货物,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铁锈味,混杂着上海特有的潮湿气息。欧阳俊杰弯腰捡起块碎石,在地面划了道线:“张朋,你去查那几辆货车的油箱,看看有没有近期加油的痕迹;沈总,你回忆下你弟弟有没有提过周强的货运站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隐秘的仓库或者暗道。”
他自己则走到防雨布前,手指捏着布角轻轻一掀——底下不是钢筋,而是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空心砖,砖面上印着“浦东建材”的字样。“有意思。”欧阳俊杰笑了笑,指尖敲了敲砖面,声音发闷,“空心砖里藏东西,是老武汉码头的手法,没想到在上海也能见到。”他刚要搬开砖堆,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个穿工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扳手,警惕地盯着他们。
“你们是谁?”年轻人操着武汉方言,语气很冲,工装领口别着“经纬施工队”的工作证,上面写着“肖博雅”。他把扳手举起来,“这里是私人货运站,闲杂人等不准进!”
张朋刚要上前,就被欧阳俊杰拦住。他慢悠悠走到肖博雅面前,长卷发扫过对方的肩膀,“我们找周强,武汉来的,侯兴为的朋友。”他掏出烟递过去,“我叫欧阳俊杰,‘睿智律师事务所’的,上个月侯科长还跟我在户部巷吃过热干面,他说周老板的藕汤做得比老汉口餐馆还地道。”
肖博雅的表情明显松动了,接过烟却没点燃,夹在耳朵上。“周老板在办公室,刚跟远景监理的人吵完架。”他往货运站深处指了指,“那栋红房子就是,不过你们小心点,厉副经理脾气爆得很,刚才差点把周老板的茶杯摔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们是来查钢筋的吧?队里都在传,那批钢筋被周老板卖了私钱,侯科长正到处找他算账呢。”
红房子的门没关,里面传来拍桌子的声音,夹杂着男人的怒吼。“厉德元!你少跟我来这套!”是周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姜小瑜都被侯兴为控制了,你还替她盯着账本?信不信我把你收红包的事捅到住建局去!”
“周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把钢筋运到哪了!”另一个声音更尖利,“张乐伟已经查到了,你把钢筋卖给了凯达公司,收了五十万现金,这笔钱根本没进账!”
欧阳俊杰示意张朋和沈浩在门外等着,自己轻手轻脚地靠在门框上。办公室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指着周强的鼻子骂,领带歪在脖子上,正是远景监理公司的副经理厉德元;周强坐在老板椅上,肚子挺得像个皮球,手里攥着个保温杯,里面的茶水晃出来,洒在桌上的账本上。
“凯达公司是姜小瑜的老客户,我卖钢筋给他们怎么了?”周强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侯兴为欠我的运费拖了三个月,我拿他点钢筋抵账,天经地义!”他翻开账本,指着其中一页,“你以为你干净?去年沈明的监理报告,是你改的签字吧?姜小瑜给了你多少好处?”
厉德元的脸瞬间白了,伸手去抢账本:“你胡说!沈明是意外坠楼,跟我没关系!”他的手碰到桌角的钢笔,“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笔帽摔开,里面滚出个微型录音笔——和欧阳俊杰在矿泉水瓶里发现的一模一样。
“看来我们不用费心找证据了。”欧阳俊杰推开门走进来,长卷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弯腰捡起录音笔,“厉副经理,这东西是沈浩的吧?你跟踪他多久了?”
厉德元和周强都愣住了,周强反应过来,抓起保温杯就朝欧阳俊杰砸过去:“你他妈是谁?敢管老子的事!”张朋及时冲进来,伸手挡住保温杯,热水溅在他的夹克上,烫得他龇牙咧嘴。“个斑马,动手动脚的像什么样子!”他把周强按在椅子上,“我们是‘睿智律师事务所’的,侯兴为和姜小瑜的案子,现在归我们管。”
沈浩走进办公室,目光落在厉德元身上,眼神像淬了冰:“我弟弟的监理报告,是不是你改的?他的坠楼,是不是你和侯兴为设计的?”
厉德元瘫坐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是...是侯兴为逼我的!”他声音发颤,“去年那批钢筋不合格,沈明不肯签字,侯兴为就给了我五万块,让我改了报告...后来沈明发现了,要去举报,侯兴为就趁他在工地检查的时候,把脚手架的螺丝松了...”
周强突然笑了起来,肚子随着笑声一颠一颠的:“我就知道是这孙子干的!”他从抽屉里掏出个U盘,“这里有侯兴为让我运钢筋的录音,还有他跟凯达公司老板的聊天记录——他不光卖钢筋,还把姜小瑜公司的商业机密卖给了竞争对手!”
欧阳俊杰接过U盘,指尖捏着录音笔,突然觉得这办公室里的空气比外面的江雾还浑浊。“厉德元,你跟踪沈浩,是想抢他手里的证据吧?”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江风灌进来,吹散了办公室里的烟味,“林文涛让你来的?”
厉德元猛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他咬了咬牙,“是林总让我盯着周强和沈浩的,他说只要拿到侯兴为的证据,就能彻底掌控经纬混凝土...他还说,姜小瑜根本不是被侯兴为控制了,是她自己躲起来了,想让侯兴为替她背黑锅!”
“姜小瑜躲起来了?”张朋皱起眉头,“那刘刚为什么说侯兴为控制了她?”
“刘刚是被侯兴为骗了!”周强插嘴道,“侯兴为怕姜小瑜揭发他贪污的事,故意对外说他控制了姜小瑜,还让刘刚到处散播消息...其实姜小瑜上周就带着她的财务主管程芳华去苏州了,听说在那边开了家新公司!”
欧阳俊杰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汪洋打来的,声音里带着兴奋:“杰哥!重大发现!牛祥查到,程芳华上周从经纬混凝土转走了两千万,转到了苏州一家新开的公司,法人是个叫陈秀华的女人——是郝佳妍的闺蜜!”
“郝佳妍?”欧阳俊杰挑眉,他想起侯兴为的同事名单里有这个名字,“她和姜小瑜是什么关系?”
“是姜小瑜的远房表妹!”汪洋的声音越来越大,“还有,我们查到沈浩的宏图建筑,上个月突然收到一笔匿名汇款,正好是五十万——汇款人是江晴美,经纬混凝土的财务管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江风呼啸着。欧阳俊杰靠在窗台上,长卷发被风吹得飘起来,他点燃烟,烟雾在灯光下形成一道朦胧的屏障。“尼采说过,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他缓缓开口,声音不慌不忙,“我们以为侯兴为是猎人,姜小瑜是猎物,可现在看来,所有人都是棋子...包括沈浩。”
他看向沈浩,指尖夹着的烟蒂明灭不定:“那五十万,是姜小瑜给你的吧?她知道你在查你弟弟的死因,故意用这笔钱引你去找侯兴为,让你们两败俱伤,她好坐收渔翁之利。”
沈浩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门框上:“不可能...我跟姜小瑜无冤无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弟弟知道的太多了。”欧阳俊杰吸了口烟,“他不光知道钢筋不合格,还知道姜小瑜和侯兴为的小金库——经纬混凝土和远景监理,表面是夫妻店,底下其实各藏着各的私心。姜小瑜想独吞公司,侯兴为想把钱转移到国外,你弟弟的死,不过是他们互相算计的牺牲品。”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强和厉德元,“而你们,就是他们棋盘上最没用的棋子,用完了就想扔掉。”
周强突然拍着桌子站起来:“老子才不会被他们当棋子!”他从保险柜里翻出一摞合同,“这是姜小瑜和凯达公司的合作协议,里面写着她以低于市场价三成的价格把混凝土卖给凯达,从中拿回扣!还有侯兴为和郝佳妍的暧昧短信,我都存着!”
“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张朋按住周强的肩膀,“姜小瑜在苏州的地址查到了吗?侯兴为现在在哪?”
欧阳俊杰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牛祥打来的,声音急促:“杰哥!不好了!林文涛带着人去苏州了,说要找姜小瑜算账!还有,侯兴为刚才在虹桥机场被抓了,他说他要揭发姜小瑜的贪污罪,还说有证据在他武汉的老房子里!”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起来,打在玻璃上发出“噼啪”的声响。欧阳俊杰掐灭烟,把录音笔和U盘放进口袋,长卷发上沾着的雨珠滴落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水渍。“看来这场戏,该回到武汉收场了。”他朝张朋笑了笑,“订两张回武汉的机票,最好是今晚的——张茜炖的藕汤,再不吃就要凉了。”
张朋掏出手机订机票,嘴里嘟囔着:“你就知道吃,案子还没破呢。”但他的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他知道,欧阳俊杰这么说,就意味着他已经摸到了案子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