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我还没死
1
老余干入殓师这行,干了十五年。
十五年里,他送走过多少人,数不清了。有寿终正寝的老人,有意外横死的年轻人,有病榻上耗尽的病人,也有刚出生就没了呼吸的婴儿。他的手摸过无数张冰冷的脸,给她们画过无数道最后的眉毛,涂过无数次最后的口红。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见过了。
直到那个老人出现。
2
那是2019年的冬天,快过年了。
老余接到一个单子,说是家里老人猝死,需要入殓服务。他按地址找到那户人家,是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爬上去的时候,他喘了好一会儿。
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眼圈发红,声音沙哑:“余师傅吧?请进。”
屋里很暖和,暖气烧得足。客厅的沙发上躺着一个老人,七十多岁的样子,穿着寿衣,脸盖着黄纸。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应该是老人的女儿,一直在抹眼泪。
老余放下工具箱,开始工作。
他先洗手,戴上手套,然后轻轻掀开那张黄纸。老人的脸很安详,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睡着了。老余用手背试了试他的额头——凉的,死者的温度。
“老人怎么走的?”他问。
中年男人在旁边说:“早上还好好的,吃早饭的时候突然就不行了。等120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120确认了?”
“确认了,说是心源性猝死。”
老余点点头,开始工作。
他先给老人洗脸。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轻轻擦拭。然后是刮胡子,老人的胡子有些长了,可能是好几天没刮。他小心地操作着剃须刀,一点一点把胡子刮干净。
接下来是化妆。老余调好粉底,开始在老人脸上涂抹。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的时候,老人的脸色红润了许多,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样。
老余收拾好工具,跟家属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然后离开了。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开始,他会反复做一个梦。
3
第一个梦,是那天晚上做的。
梦里老余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四周白茫茫的,看不清是哪儿。突然有个人出现在他面前,是个老人,穿着寿衣,脸上的妆还没卸——正是他白天入殓的那个。
老人看着他,不说话。
老余想问他有什么事,但张不开嘴。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老余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想可能是白天工作太累了,做噩梦也正常。
翻个身,继续睡。
4
第二个梦,是两天后做的。
同样的场景,白茫茫的四周,同样的老人。但这次老人说话了。
他站在老余面前,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还没死。”
老余愣住了。
“什么?”
“我还没死,”老人又说了一遍,语气急促起来,“谁让你送我走的?”
老余想解释,但老人已经不给他机会了。他往前走了一步,脸离老余很近,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我还没死!谁让你送我走的?”
老余从梦里惊醒。
他坐起来,浑身是汗,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窗外头天还没亮,黑漆漆的。
他坐在床上,大口喘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梦,他想,就是个梦。
5
但第三个梦来了。
还是那个老人,还是那句话:“我还没死。”
老余开始害怕睡觉了。
他跟老婆说,最近老做噩梦。老婆问他梦见啥了,他说没啥,就是工作上的事。老婆没多问,让他早点休息。
可他不敢早睡。每天熬到凌晨两三点,困得不行了才躺下。但只要一闭眼,那个老人就会出现。
同一个地方,同一句话,同一个表情。
“我还没死。”
“谁让你送我走的?”
老余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他回忆那天入殓的每一个细节:老人的体温,凉的。老人的瞳孔,散了。老人的呼吸,没了。120确认过,家属也确认过,他不过是负责入殓,能有什么错?
可那个梦,为什么一直来?
6
第七天,老余在入殓室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檀香的味道。
他愣住了。
这个入殓室从来没有点过檀香。殡仪馆用的是统一的空气清新剂,柠檬味的,说是能掩盖异味。檀香?从来没用过。
可那股味道确实存在,淡淡的,若有若无,像是从某个地方飘过来的。
老余顺着味道找过去,最后停在一个柜子前面。
那是存放逝者遗物的柜子。
他打开柜门,里面放着几个塑料袋,都是家属留下的东西。他一个个翻过去,翻到最后一个的时候,手停住了。
塑料袋里装着一串檀香手串。
他认出那是谁的——那个老人。入殓的时候,老人的手腕上就戴着这个手串。他当时还特意把它取下来,放在一边,等家属来取。
家属没来取,它就一直在柜子里放着。
老余把手串拿出来,凑近了闻。
就是那个味道。
7
他拿着手串去找同事老周。
老周是馆里的老人,干了二十多年,什么稀奇事都见过。老余把手串放在他面前,把做梦的事说了一遍。
老周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说:“你是不是觉得,那个老人可能没死?”
老余愣了一下。
“不可能,”他说,“120确认过,家属也确认了。我入殓的时候也检查过,确实是……”
“那你为什么做这个梦?”
老余说不出话。
老周叹了口气:“这样,你联系一下家属,问问情况。万一……”
他没说完,但老余明白他的意思。
万一呢?
8
老余找到了那天那个中年男人的电话,打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
“你好,我是余师傅,就是那天给你们家老人入殓的那个。”
对面沉默了一下。
“余师傅,有什么事吗?”
老余斟酌着措辞:“那个……我想问一下,老人的后事都办完了吗?”
“办完了,已经火化了。”
老余心里一沉。
“火化了?”
“对,那天下午就火化了。”
老余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火化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他正准备挂电话,中年男人突然又说话了:
“余师傅,其实……有个事。”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老余以为他挂断了。然后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很低,很轻:
“我爸他……可能真的没死。”
9
老余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你说什么?”
中年男人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口气,开始讲那天发生的事。
原来老人那天早上确实是突然倒下的。120来的时候,人已经没有呼吸心跳了,医生检查了一下,说是心源性猝死,当场就开了死亡证明。家属急着办后事,没等医院再确认,就直接联系了殡仪馆。
“我们当时太急了,”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哽咽,“想着人已经没了,早一点晚一点都一样。谁知道……”
“谁知道什么?”
“谁知道后来医院打电话来,说那天那个医生……他刚来不久,经验不足,可能……”
中年男人没说完,但老余已经听懂了。
他站在那里,握着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天下午,他给一个可能还活着的人,化了妆。
10
后来的事,是老余从别处听说的。
那个老人被火化之前,家属接到医院的电话,说可能是误诊,建议他们再送医院检查一下。家属慌了,赶紧跑到殡仪馆,但已经晚了。
老人已经被推进了火化炉。
中年男人在电话里说,他们冲进去的时候,火化炉的门已经关上了。他们拼命拍门,喊人,但没用。等工作人员把门打开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余师傅,”中年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你说,我爸他……他最后那一刻,有没有醒过来?有没有知道自己要被烧了?”
老余答不上来。
他挂断电话,在入殓室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11
从那以后,老余没再做过那个梦。
那个老人再也没来找过他。
但老余知道,那个老人不需要来找他了。该说的,他早就说过了。
“我还没死。”
“谁让你送我走的?”
老余有时候会想,如果那天他入殓的时候,能再多检查一遍,多确认一下,会不会不一样?如果那个医生经验足一点,会不会不一样?如果家属没那么急,会不会不一样?
没有答案。
这世界上有很多事,都没有答案。
12
老余现在还干这行。
有人问他,干了这么多年,有没有遇到过什么怪事?
他说有。
人家问什么怪事?
他摇摇头,不说。
有时候深夜值班,他会一个人坐在入殓室里,点一支烟,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那个老人现在在哪儿呢?有没有找到回家的路?有没有原谅那些送他走的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每次入殓之前,都会多做一个动作。
他会凑到逝者的耳边,轻轻说一句话:
“你要是还活着,就动一下。”
从来没有谁动过。
但他还是要说。
因为万一呢?
万一真的有人,还没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