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夜班巡更人的手电
1
老周的手电筒用了二十三年。
那是个老式虎头牌,铁皮的,装三节一号电池,沉甸甸的。二十三年前他刚来殡仪馆当巡更人的时候,在门口小卖部买的,八块五毛钱。现在小卖部早没了,手电筒还在,铁皮上的绿漆磨得斑斑驳驳,但灯泡还能亮,拧一拧还能调焦距。
老周舍不得换。
有人说他念旧,他说不是,是用顺手了。新式的手电太轻,拿着没感觉,LED的光太白,照出来的东西不像真的。还是这个好,黄黄的,暖洋洋的,照在脸上像老家的煤油灯。
他每晚拿着这个手电,走遍殡仪馆的每一个角落。
从值班室出发,先经过办公楼,黑漆漆的,没人。然后到告别厅,大门锁着,从窗户往里照一照,花圈影影绰绰的。再往后是火化间,炉子都关了,但还有余温,站久了能感觉到。最后是停尸间,那是最重要的一站,得仔细查。
停尸间有六排冰柜,每排八个,一共四十八个抽屉。老周要检查每一个抽屉的锁扣是否扣紧,每一个温度表是否正常,每一个标签是否对得上。这些活儿他干了二十三年,闭着眼都能干。
但今晚有点不一样。
2
今晚是农历十月初一,寒衣节。
东莞人管这天叫“十月朝”,要给死人送寒衣。老周不懂这些,他只知道今天馆里特别忙,白天来了好几拨烧纸的,一直到晚上还有人在门口烧。现在快十二点了,那股纸灰的味道还飘在空气里,淡淡的,有点呛。
老周提着电筒开始巡夜。
办公楼,正常。告别厅,正常。火化间,也正常。他走到停尸间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
里面冷气扑面而来,他打了个哆嗦。六排冰柜整整齐齐地排着,银白色的不锈钢门反射着手电的光。老周从第一排开始,一个一个检查过去。
第一排,全扣紧了。第二排,也正常。第三排,有个抽屉的锁扣松了,他用力按紧。第四排,第五排,都没问题。
走到第六排的时候,他愣住了。
第六排第三个抽屉,标签上写着一个名字:张秀兰,女,78岁,病故。
这个抽屉,是开的。
不是锁扣松了,是整个抽屉被拉开了一条缝,约摸两指宽,里面黑漆漆的,不知道有什么。
老周站在原地,盯着那条缝看了好几秒。
他干这行二十三年,从来没遇到过这种事。冰柜的抽屉一旦锁上,是拉不开的,得用专门的工具。除非——
除非有人从里面推开。
3
老周的手心开始出汗。
他握着手电,慢慢走近那个抽屉。脚步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停尸间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他走到抽屉跟前,伸出手,想把它拉开。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他站在那儿,盯着那条缝,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二十三年了,他什么没见过?横死的、惨死的、死不瞑目的,他都见过。但那些都是死的,不会动,不会开门。这个呢?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抽屉的把手。
一拉。
抽屉滑了出来。
里面躺着一个老太太,穿着寿衣,闭着眼,脸很安详。和所有尸体一样,一动不动。
老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想,可能是白天工作人员没关紧,热胀冷缩自己弹开了。这种事不是没可能。
他伸手想把抽屉推回去,手刚碰到老太太的肩膀,突然停住了。
因为他的手感觉到了温度。
不是冰柜里的那种冷,是人的温度。温热的,有弹性的,像活人一样。
老周的手像是被烫了一样缩回来。
他盯着那个老太太,盯了好几秒。她还是闭着眼,还是一动不动。但老周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慢慢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
4
他的手刚伸到老太太鼻子下面,那双眼睛突然睁开了。
老周的魂差点飞出去。
他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身后的冰柜上,手电脱手掉在地上,咕噜噜滚到墙角,光柱歪歪斜斜地照着天花板。
那个老太太躺在抽屉里,睁着眼睛看着他。
老周想跑,但腿不听使唤。他想喊,但嗓子发不出声。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老太太慢慢坐起来。
她坐起来之后,转头看了看四周,然后看着老周。
“这是哪儿?”她问。
声音很轻,很沙哑,但确实是人的声音。
老周张了张嘴,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殡……”
“殡什么?”
“殡仪馆。”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寿衣。
“我死了?”
老周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我就说嘛,胸口闷得慌,怎么躺这儿了。”
5
后来老周才知道,这个老太太叫张秀兰,七十八岁,确实有心脏病。那天下午她在家里突然晕倒,儿女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赶紧送到医院,医生检查后确认死亡,开了死亡证明,送来了殡仪馆。
但是,她没死透。
医学上管这个叫“假死”,人因为某种原因呼吸心跳微弱到几乎检测不到,被误判为死亡。老太太在冰柜里躺了几个小时,低温让她的新陈代谢降到最低,但并没有让她死去。可能是身体里最后一点求生欲,可能是心脏突然又跳了一下,总之,她醒了。
老周把她扶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是温热的。
老周活了五十多年,第一次摸到死人的手是热的。
6
张秀兰被送到医院后,医生检查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话:奇迹。
她的心脏确实有问题,但经过抢救,暂时稳住了。儿女们接到电话赶来,看见老太太坐在病床上喝茶,一个个吓得脸都白了。
后来有人问老太太,在冰柜里躺着是什么感觉。
她说,冷,特别冷。但是后来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人拿着手电来找她,那个手电的光是黄的,暖暖的,照在身上就不冷了。
老周听到这个话的时候,眼眶有点发酸。
7
这事过去后,老周的手电筒更旧了。
但他还是舍不得扔。
有时候夜班巡更,走到停尸间门口,他会站在那儿想一想。然后推门进去,一排一排检查过去。
走到第六排第三个抽屉的时候,他会多看两眼。
那个抽屉现在是空的。张秀兰出院后被儿女接回家了,听说身体恢复得不错,还能自己做饭。
老周有时候会想,那天晚上,如果他没去检查那个抽屉,如果他的手电没掉在地上,如果她没醒过来,会是什么结果?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每次巡更,他都会在停尸间多待一会儿。
不是为了检查,是为了那个梦。
那个关于手电光的梦。
8
后来有人问老周,你这手电筒用了二十三年,是不是有感情了?
他说,不是感情,是缘分。
人家问什么缘分?
他说,有一次,这个手电照亮了一个活人。
人家听不懂。
他没解释。
有些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9
又是冬天了。
老周还干着夜班巡更的活儿,还提着那个虎头牌手电。手电的灯泡换过好几次了,铁皮也锈得更厉害了,但光还是黄的,还是暖暖的。
今晚又是寒衣节。
老周站在停尸间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六排冰柜整整齐齐地排着,银白色的不锈钢门反射着手电的光。
他从第一排开始检查。
第一排,正常。第二排,正常。第三排,正常。
第四排,第五排,都正常。
第六排。
他走到第六排第三个抽屉前面,站住了。
抽屉上贴着一张新的标签,写着另一个名字,另一个年龄,另一个死因。不是张秀兰了。
老周伸出手,摸了摸那个抽屉的把手。
冰凉的。
他把手电举起来,对着那个抽屉照了照。黄黄的光,暖暖的,照在不锈钢上,反出一片柔和的光晕。
然后他转身,继续巡更。
身后,停尸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冷气机呼呼地响着。
但老周知道,如果有一天,这个抽屉里的某个人,也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黄黄的手电光照着她——
那他这二十三年,就没白干。
10
故事讲完了。
老周现在还活着,还提着那个手电,还走着那条路。
有人问他打算干到什么时候。
他说,干到这个手电彻底坏掉那天。
那手电什么时候坏?
他摇摇头。
“不知道。它不坏,我就一直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