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告别厅的回音
1
小马是殡仪馆的司仪,干了五年。
他的工作是主持告别仪式。站在台上,拿着话筒,对着下面的家属说那些话:各位亲友,今天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在这里送别我们亲爱的某某某……
这些话他说了几百遍,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但他每次都说得很认真,因为他知道,对于家属来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告别厅不大,能坐五六十人。正前方是灵台,放着遗像和骨灰盒,两边是花圈。小马站在灵台侧面的小讲台后面,手里拿着话筒,眼睛看着下面的家属。他的声音要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有时候会有回音,他得控制语速,不能让回音盖过自己的话。
干了五年,他早就习惯了。
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那个回音会回答他。
2
那是2018年的冬天,快过年了。
小马接了一个单子,是个老太太,八十多岁,病故的。家属很多,儿女孙辈来了一大帮,把告别厅坐得满满当当。
小马按照流程开始主持。
“各位亲友,今天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从音响里传出来的回音,是另一个声音,从大厅的某个角落传来,很轻,但很清楚:
“我不走。”
小马愣了一下,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他继续往下说:
“在这里送别我们亲爱的……”
“我不走。”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这次小马听清楚了,是个老太太的声音,沙沙的,有点虚弱,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声音是从大厅后边传来的,但小马抬头看过去,后边只有一排排空椅子,没有人。
他站在那里,握着话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面的家属看着他,有人小声嘀咕:怎么停了?
小马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念。他告诉自己,可能是音响的问题,可能是外面传来的声音,可能是自己昨晚没睡好。不管是什么,先把这场仪式主持完再说。
但那声音没有再出现。
仪式结束的时候,小马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
3
第二天,又一个告别仪式。这次是个中年男人,车祸去世的,家属不多,只有七八个人,冷冷清清地坐在前排。
小马站在讲台后面,开始念词。
“……今天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
“我不走。”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还是那个老太太的声音,还是那句话,还是从大厅后边传来的。小马的手一抖,话筒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抬头看向大厅后边——那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下面的家属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都回头去看,但什么都没看见。
小马愣了几秒,然后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念。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但他努力控制着。他想快点结束这场仪式,越快越好。
但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
仪式结束后,小马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馆长那里。
4
馆长姓孙,五十多岁,干这行三十年了。他听完小马的话,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听见了?”
“确定,”小马说,“两次了,同一个声音,同一句话,都是在我刚开始主持的时候。”
孙馆长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
“小马,你来几年了?”
“五年。”
“五年里遇到过这种事吗?”
“没有。”
孙馆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外面是殡仪馆的后院,停着几辆灵车,几个工人在往车上抬花圈。
“这事你别往外说,”孙馆长转过身来,“先观察观察,如果再有,你告诉我。”
小马点点头,退了出去。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个声音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偏偏在他主持的时候出现?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不走”?谁不走?往哪儿走?
他想不明白。
5
第三天,没有告别仪式。小马休息了一天,在家躺着,什么事都没干。老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第四天,他又上班了。
这天有两场告别仪式,上午一场,下午一场。上午那场是个老头,下午那场是个年轻人。小马心里有些紧张,但该干的活还得干。
上午那场,一切正常。
那个声音没出现。
小马松了一口气。他想,可能是自己多心了,可能是那两天太累了,出现了幻觉。这种事,过去就算了。
下午那场,他站在讲台后面,拿起话筒。
“各位亲友,今天我们怀着沉痛的心情……”
“我不走。”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这次比前两次都清晰,都近。小马甚至能感觉到那个声音就在他耳边,就在他身后。他的后背一下子僵住了,手里的话筒差点握不住。他想回头,但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一样,动不了。
下面的家属看着他,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小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把那场仪式主持完的。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念词,念得很快,快到好几次都差点咬到舌头。念完最后一句话,他没等家属反应,直接放下话筒,走出了告别厅。
他走到走廊尽头,扶着墙,大口喘气。
那个声音还在他脑子里回响。
“我不走。”
6
小马又去找孙馆长了。
这次孙馆长没再沉默,他站起来,说:“走,去看看。”
两个人来到告别厅。下午那场仪式刚结束,家属都走了,厅里空荡荡的,只有灵台上的遗像还摆在那里。那是个年轻人的遗像,二十多岁的样子,笑得很阳光。
孙馆长在厅里走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停在讲台旁边。他弯下腰,看着讲台底下。
“这是什么?”
小马凑过去一看,讲台底下有个小东西,黑黑的,藏在阴影里。孙馆长伸手把它捞出来——是个老式的助听器,灰扑扑的,落满了灰。
两个人对视一眼。
孙馆长把助听器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来:
“张秀兰,女,82岁。”
小马愣了一下。
张秀兰?
那不是几天前他主持的那个老太太吗?
7
后来他们查了记录。张秀兰,女,82岁,病故,五天前在告别厅举行了告别仪式,当天火化。她的助听器,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讲台底下,一直没被发现。
小马握着那个助听器,手有些发抖。
他想,那个声音,是张秀兰的?可是她不是已经火化了吗?她的助听器怎么会发出声音?
孙馆长看着那个助听器,沉默了很久。
“这个助听器,可能是还开着,”他说,“可能是接收到了什么信号,也可能是电池还有电,偶尔会发出一些声音。但你说的那三个字,‘我不走’……”
他没说完。
小马也没问。
8
后来那个助听器被小马收起来了。他没还给家属,也没扔掉,就放在自己的抽屉里。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会拿出来看看,翻来覆去地看。
他想,那个老太太,在告别仪式那天,是不是真的没走?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完?是不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每次主持告别仪式,他都会在最后多说一句话:
“您放心走吧,家里的事,有人管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会往大厅后边看一眼。那里总是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总觉得,有人在听。
9
这件事过去好几年了。
小马还干着司仪,还主持着告别仪式。他的语速比原来慢了一些,因为他发现,慢一点,那些话才听得清楚。
有时候新来的同事问他,马哥,你每次最后那句话是跟谁说的?
他笑一下,说,跟走的人说的。
同事听不懂,他也没解释。
有些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10
那个助听器还在他抽屉里。
电池早就没电了,再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但小马没扔。他也不知道留着有什么用,就是舍不得扔。
有时候他会想,那个老太太,现在在哪儿呢?有没有找到回家的路?有没有跟家里人团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天她说的那三个字,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不走。”
也许,她真的没走。
也许,她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