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火化炉前的白影
1
老吴的眼睛不太好。
这不是天生的,是烧了二十八年火化炉烧出来的。天天盯着炉子里一千多度的火焰,再好的眼睛也受不了。现在他看东西总有点模糊,尤其是晚上,眼前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但他的耳朵特别好使。
这可能是老天爷给的补偿。眼睛不行了,耳朵就格外灵。他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炉子里骨殖爆裂的细微响动,排风机轴承磨损的摩擦声,甚至能听出不同的尸体燃烧时的声音有什么不一样。
老吴说,年轻人烧起来火旺,油脂多,噼里啪啦的,像在炒菜。老年人烧起来安静,慢慢悠悠的,像在熬汤。小孩最难烧,火不敢开太大,得慢慢来,听着像在叹气。
干了二十八年,他什么声音都听过。
但那个声音,他从来没听过。
2
那是2016年的夏天,一个闷热的夜晚。
老吴值夜班。白天烧了十七具,晚上还有五具等着。这不算多,以前最多的时候一晚上烧过十二具。他吃过晚饭,在值班室躺了一会儿,等到十一点,开始干活。
第一具是个老头,病故的,家属送来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老吴看了一眼,记下编号,推进炉子。四十分钟后,骨灰出来,装盒,贴上标签,放在架子上。
第二具是个中年女人,癌症,瘦得皮包骨头。烧得快,三十分钟就完了。
第三具是个年轻人,车祸,送来的时候脸都没了。老吴皱皱眉,推进炉子。烧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炉子里的声音。
是从身后传来的。
3
老吴的耳朵好使,他立刻听出那个声音不对劲。
那是一个脚步声。
很轻,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有人在火化间里走动。
老吴没回头。他干这行二十八年,知道一个规矩:夜班的时候,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回头。回头了,可能就真的看见了。
他继续盯着炉子里的火,耳朵却竖得高高的,听着那个脚步声。
脚步声从他身后走过,绕到左边,又绕到右边,最后停在他身后两米左右的地方。
不动了。
火化间里只有炉子燃烧的呼呼声,和老吴自己的心跳声。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那个声音,一动不动。汗从他的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工作服上。他的手还握着炉门的把手,但手心全是汗,差点握不住。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个脚步声又响了。
这次是往门口走的。一步一步,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门外。
老吴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慢慢转过头——身后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4
第二天,老吴把这事跟同事老刘说了。
老刘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确定不是听错了?”
“我耳朵你还不知道?”老吴说,“蚊子飞过去我都分得清公母。”
老刘没再问。
但从那天开始,老吴每次值夜班,都会听见那个脚步声。
不是每天晚上都有。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隔十几天。但只要出现,一定是夜里十一点以后,一定是在他烧到第三具或者第四具尸体的时候。那个脚步声会从门口走进来,绕着火化炉走一圈,然后停在他身后两米左右的地方,站一会儿,再走开。
老吴从来没回头。
他不敢。
但他开始琢磨,那个声音到底是谁的。是哪个没烧透的回来找他了?还是哪个家属不甘心来闹事?还是说,这火化间里本来就有别的东西?
他想不明白。
5
转机发生在三个月后。
那天晚上,那个脚步声又来了。还是那个节奏,还是那个路线,还是停在他身后两米的地方。
但这次,脚步声停住之后,又响起了一个新的声音。
是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谢谢你。”
老吴的手一抖,炉门差点没握住。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声音又说了一遍:
“谢谢你。”
然后,脚步声响起,往门口走去,消失在门外。
老吴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炉子里传来报警声,提醒他该出炉子了。
6
那天晚上下班后,老吴没回家,直接去了档案室。
他想查一件事。
档案室里存着所有火化记录,从建馆到现在,二十多年的,都在。老吴按照日期,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2014年的时候,他停住了。
2014年3月17日,一具无名女尸,约二十五岁,溺水身亡,无人认领,按规定火化。火化时间:晚上十一点三十五分。火化工:吴建国。
那是他自己。
老吴盯着那个记录看了很久。
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烧的就是那个女人。送来的时候已经泡得发胀,脸都看不清了。他按照流程,检查、登记、推进炉子、点火、出炉子、装盒。那个骨灰盒,后来一直在架子上放着,放了三年,没人来领。
三年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女人被推进炉子之前,他好像说了一句话。
他说的是:“姑娘,走好。”
7
后来老吴又去查了记录。那个骨灰盒,在架子上放了三年零两个月后,终于被人领走了。领走的是个老太太,自称是那个女人的母亲。她从外地赶来,哭得差点晕过去。她说女儿三年前离家出走,她找了三年,最后在这里找到了。
老吴没见到那个老太太。那天下班他休息,第二天来的时候,那个骨灰盒已经不在了。
但他记得那个女人被推进炉子时的样子。泡得发胀的脸,看不清五官。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脸,在某一刻,好像对他笑了一下。
8
从那以后,那个脚步声再也没出现过。
老吴还是值夜班,还是烧尸体,还是一个人待在那个火化间里。但那个脚步声,那个女人的声音,再也没有来过。
有时候他会想,她是来道谢的。谢他那天说的那句话,谢他把她送走,谢他让她等了三年后终于等到了母亲。
有时候他又想,也许根本没有什么脚步声,一切都是他耳朵太好使,听见了不该听见的东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每次烧尸体,他都会多说一句话:
“走好啊,不管去哪儿,都走好。”
9
老吴今年五十八了,再有两年就退休了。
他的眼睛越来越不好,看东西模糊得像隔着毛玻璃。但他的耳朵还是那么好使,好使到有时候他自己都烦。
有人问他,干了二十八年火化工,怕不怕?
他说不怕。
人家问为什么?
他说,有什么好怕的?那些躺在炉子里的人,都是别人的爹,别人的妈,别人的儿女。他们活着的时候,也是笑过哭过爱过恨过的。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你还说那句话?”人家问,“走好?”
老吴笑了笑。
“那是说给自己听的。”
10
故事讲完了。
老吴现在还干着火化工,还值着夜班,还守着那个火化间。每天晚上十一点,他会准时出现在炉子前面,开始一天的工作。
有时候炉火太亮,会在他身后投下一个长长的影子。那个影子有时候会动一动,像是有人在走动。
老吴从来不回头。
他只是盯着炉子里的火,轻声说一句:
“走好,不管是谁,都走好。”
这活儿听着有点怪,但其实是必须的。很多老人一辈子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