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骨灰盒上的名字
1
老郑的记性越来越差了。
这不是病,是老了。他今年七十二,在殡仪馆干了三十四年,前二十年当火化工,后十四年看骨灰寄存室。看了一辈子死人,记了一辈子名字,现在脑子装不下了,该忘的忘,不该忘的也忘。
但他有个本事——只要是他经手寄存的骨灰盒,上面的名字他都能记住。不是刻意记,是那些名字自己长在他脑子里,拔都拔不掉。
“张淑芬,女,78岁,2013年5月存入,3排6号。”
“李建国,男,65岁,2015年11月存入,5排2号。”
“王秀英,女,83岁,2011年9月存入,1排8号。”
……
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寄存室不大,二十来平米,四面墙全是架子,一格一格的,摆满骨灰盒。大的小的,红的黑的,木头的石头的,便宜的贵的。每个盒子上贴着标签,写着名字和日期。老郑每天进来打扫一遍,擦擦灰,看看有没有盒子歪了,有没有标签掉了。
干了十四年,这些盒子就像是他的邻居,他的朋友,他的家人。
2
2018年的冬天,寄存室里来了一个新盒子。
是个红木的,不大,做工挺精致,上面刻着字:陈小梅,女,22岁,2018年12月存入。
送来的是个中年女人,穿黑衣服,眼睛哭得红肿,说话断断续续的。老郑听明白了,这是她女儿,刚大学毕业,出车祸走的。家里暂时没地方放骨灰,先寄存在这儿,等明年买了墓地再取走。
老郑帮她办完手续,把盒子放在3排12号。他看了一眼那个盒子,红木的,刻着花,很漂亮。
“您放心,”他对那个女人说,“放我这儿,丢不了。”
女人点点头,又哭了一阵,走了。
老郑站在寄存室里,看着那个红木盒子,看了好一会儿。
22岁,他想,太小了。
3
一个月后,老郑发现那个盒子的位置变了。
不是被人动过,是他记得清清楚楚,3排12号,没错。但那天他打扫的时候,抬头一看,那个红木盒子不在3排12号了,在3排13号。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
没错,3排12号变成了一个黑色的盒子,3排13号才是那个红木的。
老郑愣住了。
他干这行十四年,从来没出过错。每个盒子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找到,不可能记混。但这个盒子,怎么就跑到隔壁去了?
他走过去,把红木盒子拿下来看了看。标签没错,是陈小梅。他又看了看那个黑色盒子的标签,是个老头,姓刘,去年存的。
两个盒子的标签都对,只是位置换了。
老郑把红木盒子放回3排12号,把黑色盒子放回3排13号,继续打扫。
他心里犯嘀咕,但没往心里去。可能是自己记错了,人老了,难免的。
4
三天后,那个红木盒子又动了。
这次不是挪了一格,是直接跑到了最上面一排,1排1号。
老郑站在寄存室中间,抬头看着那个盒子,心里开始发毛。
1排1号是寄存室最好的位置,正对着门,一进来就能看见。那是老郑特意留的,不放任何盒子,空着。十四年来,那里一直都是空的。
现在,那个红木盒子就端端正正地摆在那儿,像是一直就在那儿似的。
老郑搬来梯子,爬上去把盒子拿下来。标签还是那个标签:陈小梅,女,22岁,2018年12月存入。
他把盒子放回3排12号,又从下面看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出去,把门锁上。
5
第二天早上,老郑来开门的时候,手有点抖。
他推开门,往里一看——那个红木盒子,又跑到1排1号去了。
老郑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点了一根烟,抽完,又点了一根。两根烟抽完,他才走进去。这次他没把盒子拿下来,就站在下面看着它。
“小姑娘,”他说,“你是不是有啥话要说?”
没人回答他。寄存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的咔嗒声。
老郑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
他去档案室查陈小梅的资料。
6
档案显示,陈小梅,女,22岁,本市人,2018年12月3日因车祸去世。父母离异,随母亲生活。母亲叫陈秀芳,就是那天送她来的那个女人。
老郑看着这份档案,皱起眉头。
就这些?没了?
他又往后翻。档案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是老员工写的备注:
“死者生前曾多次来馆,据说是来看她父亲的骨灰。其父于2010年存入本馆,姓名不详,未查到记录。”
老郑愣住了。
他父亲也在这儿?
他放下档案,回到寄存室,开始一个一个盒子地查。
7
老郑查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把寄存室里所有的盒子都看了一遍,标签上的名字一个个对过去。姓陈的,男的,2010年前后存入的——他重点查这些。
查到第47个盒子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个普通的木盒子,灰扑扑的,放在角落里的最下层,几乎看不见。标签上写着:陈志远,男,48岁,2010年6月存入。
老郑把这个盒子拿下来,擦了擦灰,仔细看。
没错,陈志远,48岁,2010年6月。
他又看了看那个红木盒子:陈小梅,22岁,2018年12月。
陈志远,陈小梅。
父女。
8
老郑把两个盒子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
他想,这个叫陈小梅的姑娘,生前一定来过这儿。她来看她爸,知道她爸在哪个位置。她死了之后,骨灰放在这儿,大概是还想挨着她爸。
可是她爸在角落里,在最下层的角落里。她嫌那个位置不好,就自己跑上去,跑到正对着门的位置。
她想让她爸看见她。
或者说,她想让她爸,被看见。
老郑把那个灰扑扑的盒子拿起来,放到1排2号——就在红木盒子旁边,紧挨着。
两个盒子并排,一大一小,一旧一新,一灰一红。
“行了,”老郑说,“你俩挨着了。”
他转身要走,刚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小姑娘在笑。
9
老郑回头看了一眼。
寄存室里安安静静的,两个盒子并排放在那儿,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它们上面,亮堂堂的。
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这闺女,”他摇摇头,“总算踏实了。”
那天下午,老郑给陈秀芳打了个电话。他告诉她,她女儿的骨灰盒想挨着她爸,他给安排好了。陈秀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哭了。
“我没想到,”她说,“我女儿对她爸感情那么深。他俩……我俩离婚的时候,她才八岁。她爸走的时候,她才十二。我以为她早忘了。”
老郑说:“孩子的事,说不清的。”
陈秀芳说:“谢谢您,郑师傅。”
老郑说:“不谢,应该的。”
10
从那以后,1排1号和1排2号就一直空着。
不是老郑把盒子拿走了,是陈秀芳来把两个盒子都取走了。她买了双穴墓地,把父女俩合葬在一起。下葬那天,她特意来请老郑,老郑没去。他说,我腿脚不好,走不动,你们去吧。
陈秀芳走的时候,给老郑留下一个红包。老郑没收。他说,你闺女在这儿待了两个月,我看着她长大的,不收钱。
陈秀芳又哭了。
老郑站在寄存室门口,看着她抱着两个盒子走出去,走出大门,消失在阳光里。
然后他转身回到寄存室,看着那空出来的两个位置,看了很久。
11
现在那两个位置还空着。
老郑没放别的盒子进去。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放,他说,有人预定了。
人家问谁预定了?
他不说。
但每天晚上打扫完寄存室,他都会走到那两个空位置前面,站一会儿。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听见了什么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小姑娘在笑,又像是老头在叹气。
他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他愿意相信是真的。
12
老郑今年七十二了,不知道还能干几年。
有人问他什么时候退休,他说,等把这些人全送走就退。
人家问多少人?
他说,四百七十八个。
那是寄存室里所有骨灰盒的数量。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那些架子,一个一个数过去。那些盒子上,有的落满了灰,有的还新的发亮,有的标签已经发黄,有的名字已经看不清。
但他都记得。
张淑芬,李建国,王秀英,陈志远,陈小梅……
四百七十八个名字,都在他脑子里。
他说,等他们都走了,他就可以安心退休了。到时候他也要给自己找个地方,挨着谁,不知道。但只要有人记得他的名字,就行。
13
故事讲完了。
老郑现在还守着那个寄存室,还数着那些名字,还等着那些家属来把骨灰盒取走。
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会坐在寄存室门口,点一根烟,看着天上的星星。他想,那些走了的人,现在都在哪儿呢?有没有变成星星?有没有在天上看着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他抬头看天的时候,总能看见最亮的那两颗,紧紧挨着。
一大一小,一闪一闪的,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他就对着那两颗星星笑一笑,说一句:
“好着呢,放心吧。”
然后掐灭烟,站起来,回屋里睡觉。
明天还得继续守着。
后记
十个故事,讲完了。
这些故事里的人和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编的。但不管真的假的,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都发生在那个特殊的地方,都关于那些特殊的人。
殡仪馆是个奇怪的地方。那里是终点,也是起点;是告别的地方,也是重逢的地方;是最悲伤的地方,也是最温暖的地方。
在那里,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只有一线之隔。
在那里,很多事解释不清,也不需要解释。
如果你有机会去那个地方,不妨多看两眼。看看那些忙碌的工作人员,看看那些哭泣的家属,看看那些静静躺着的骨灰盒。
每一个背后,都有一个故事。
每一个故事,都值得被记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