吵够了。
闹够了。
怨也怨完了。
青冥镇的广场,早没了晌午的热乎气。
日头偏西,晒得人头皮发炸,却没人敢抬头看天,都垂着脑袋,盯着脚边那些僵成石头的家畜。
猪不拱槽,鸡不啄米,牛不抬蹄,连平日里见人就摇尾巴的土狗,都直挺挺蹲在墙根,眼珠子瞪得溜圆,却连眨都不眨一下,像一排被钉死的木偶,死气沉沉压得全镇喘不过气。
恐慌,早就从 “害怕” 升级成了 “麻木的绝望”。
早上还互相撕扯、骂街的人,此刻连吵架的力气都没了。
王老汉蹲在猪圈边,手拍着大腿,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嘴里反复念叨:“完了,全完了,昨儿还好好的,今儿就成了木头,这是要灭门啊!”
旁边的李寡妇,抱着怀里的鸡崽子,手都抖得抓不住,鸡崽子僵着身子,脖子绷得笔直,像根木棍,她哭着往地上跪:“我的鸡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不吃饭不动弹,这是被脏东西缠了啊!”
人群里,抽噎声、叹息声、捶胸顿足的闷响,混在一起,像一锅熬糊的粥,又腥又闷。
“我就说青冥山不能去,你们偏不信,现在好了,全镇都要跟着倒霉!” 有人红着眼,指着远处的青冥山,声音里全是怨毒,却又不敢真的往山上看。
“你还好意思说?我家牛先僵的时候,你怎么不骂?现在倒怪起别人了?” 立刻有人反驳,声音嘶哑,却没了早上吵架的戾气,只剩破罐子破摔的颓败。
“别吵了,吵有什么用?” 老郎中蹲在地上,把过一头又一头家畜的脉,额头的汗珠子砸在地上,摔成八瓣,他越摸眉头越皱,越说 “不是瘟疫”,村民的眼神就越冷,“脉象是平的,身体没伤,没发热没溃烂,就是…… 就是魂没了!可我没见过这种邪门玩意儿啊!”
“你就是不敢说!” 有人吼了一嗓子,声音破得像破锣,“肯定是瘟疫,你怕我们乱了,才瞒着我们!青冥镇要变成死镇了,你满意了?”
老郎中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瘫坐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再也不说话。
是啊,还能怎么办?
家畜全僵了。
那是全镇人的生计啊!
猪能换钱,鸡能下蛋,牛能耕地,现在全成了没魂的木偶,这日子还怎么过?
更吓人的是,早上还有人说 “只是家畜”,可到了下午,有几个胆大的村民,试着去碰僵牛的皮肤,刚碰到,就被那股刺骨的寒意吓得跳起来,说那牛的身体跟冰坨子一样,连血都是凉的。
“这不是瘟疫是什么?”
“夺魂的瘟疫啊!”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
一个年轻的汉子,背着个布包,里面塞着几件衣服和几个干粮饼,站在镇口,脚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脸白得像纸,嘴唇咬得渗出血丝:“逃吧,逃去临江城,找修士老爷,说不定还有活路!”
“逃?往哪逃?” 旁边的老人摇着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绝望,“青冥山的黑雾都漫到半山腰了,往哪逃都是死,还不如待在镇上,求个心安。”
“求心安?求神佛有用吗?” 汉子的声音里全是崩溃,“早上求山神,山神石像裂了;中午求道士,没人敢来;现在求你,你能让家畜活过来吗?”
一句话,把所有人问得哑口无言。
是啊,能怎么办?
天要塌了,没人能撑得住。
我站在人群最外侧的老槐树下,靠着粗糙的树干,手里捻着一片枯黄的槐树叶,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早上的互相指责、推搡、骂街,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群人,为了谁先带回来的 “晦气”,能揪着对方的头发往地上撞,能抄起锄头扁担就打,唾沫星子喷得比天还高,那股子蛮劲,那股子愚昧,看得我牙根子发痒。
现在好了,吵累了,打不动了,就开始哭,开始等死,开始互相埋怨,像一群没头的苍蝇,在绝望里乱撞。
真是可笑。
又可怜。
老子是谁?
老子是凌苍冥!
当年在青云宗,金丹后期的修士,我一只手能捏死三个!
老子上次闯青冥山深处,跟那批活死人硬刚过一场,那股子阴寒的、死寂的、能把魂魄冻穿的气,我闭着眼都能闻出来。
那不是瘟疫。
那不是神罚。
那不是什么夺魂的怪病。
那是尸气。
专蚀神智,不毁肉身,把活物变成没有魂的空壳,变成任人操控的木偶。
家畜的神智本就薄弱,比人更容易被这股气侵蚀,所以先中招。
这道理,简单得像 1+1=2。
可这群人,宁愿互相撕咬,宁愿哭嚎等死,也不肯往这上面想半步。
愚昧。
蠢得无可救药。
“都别嚎了。”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刺破了广场上的死寂和哭嚎。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是我。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猎户装,身上沾着草屑和泥土,脸上沾着点灰尘,看起来就是个常年跑山的粗人。
在这群绝望的人眼里,我就是个不起眼的猎户,刚才一直站在边上,没人注意,也没人在意。
“你谁啊?” 有人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全是麻木,没力气骂,也没力气好奇。
“别理他,一个猎户,能懂什么?” 有人叹了口气,继续抱着头发呆。
我没理会这些话,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踩在满是尘土的广场上,发出轻微的 “沙沙” 声,却让空气瞬间一紧,连风都停了一瞬。
我又往前迈了一步,直到站到人群的正前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瘫坐在地上、哭嚎不止的人。
“别求神了。”
我的声音,冷得像青冥山深处的冰,一句一句,砸在每个人的耳朵里,“不是神罚,不是神发怒,山神石像裂了,是因为尸气侵蚀,不是因为你们不虔诚。”
“也不是瘟疫。”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僵立的家畜,声音陡然提高,“瘟疫会发热,会溃烂,会让身体腐烂,会让血液发黑发臭。你们看看这些家畜,身体好好的,脉相平稳,血液鲜红,哪有半点瘟疫的样子?”
人群里,有人动了动。
一个妇人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珠,眼神里有了一丝微弱的好奇,却又很快被绝望覆盖:“那…… 那是什么?总不能是凭空冒出来的脏东西吧?”
“就是脏东西。”
我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砸在地上,“青冥山深处来的。”
“青冥山?” 王老汉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恐,“你是说,是青冥山的东西搞的鬼?那不是山神的地盘吗?怎么会有这种脏东西?”
“山神?” 我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那尊破石像,连自己都护不住,还山神呢?我上次闯青冥山深处,跟那批活死人打了一架,那股子阴寒的尸气,就是从深处飘出来的。”
“活死人?” 老郎中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你说的是…… 那些黑雾里的东西?”
“对。” 我点了点头,目光望向青冥山的方向,那里的黑雾比早上更浓了,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山巅都罩住了,风一吹,黑雾就翻涌着,像有无数东西在里面蠕动,“尸气,就是从那片黑雾里来的。”
“尸气?蚀魂的尸气?” 李寡妇颤巍巍地重复,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树叶,“那…… 那是什么东西?真的会缠上人吗?”
“会。”
我答得干脆,没有半点犹豫,“尸气专蚀神智,家畜神智弱,先中招,再往下,尸气会慢慢蔓延,先漫到镇口,再渗进家家户户,最后缠上你们每个人。”
“到时候,你们就会像这些家畜一样,身体好好的,却没了神智,变成没有魂的木偶,任人操控,任人宰割。”
我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狠狠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广场上,瞬间死寂一片。
连哭嚎声都停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眼神里的绝望,变成了极致的惊悚,像看到了最恐怖的画面。
王老汉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李寡妇抱着鸡崽子,手一松,鸡崽子掉在地上,依旧僵立着,她却浑然不觉。
老郎中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又看向青冥山的黑雾,脸色惨白,额头上的汗珠子又冒了出来。
“那…… 那怎么办?”
过了好一会儿,王老汉才颤着声音问出来,眼里满是恐惧,又带着一丝不敢放弃的求生欲,“我们…… 还能活吗?”
“能活。”
我脱口而出,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狂傲,“尸气怕阳气,怕燥性草药,怕正气。我之前给你们的驱邪草,就是专门压尸气的。”
“现在,所有人动起来。”
我抬手指向镇口,又指向各个家畜的圈舍,声音洪亮,震得空气都在嗡嗡作响,“把驱邪草磨成粉,撒在镇口的每一个角落,撒在猪圈、牛棚、鸡窝的门口,再撒在你们自家的门槛上。”
“能暂时压住尸气,不让它往镇里漫,不让它缠上你们。”
“那…… 那深山里的东西呢?” 族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眼神里满是恐惧,又带着一丝期盼,“它要是真的冲出来了,怎么办?我们挡得住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我。
他们看着我,这个穿着破烂猎户装的年轻人,眼神里满是依赖,又带着一丝忐忑。
我抬眼,望向青冥山那片翻涌的黑雾。
黑雾更浓了,尸气的味道也更明显了,一股腐臭的、冰冷的气息,顺着风,飘到镇上,钻进每个人的鼻子里。
我不知道深山最深处藏着什么。
我不知道有没有幕后操控的傀儡,有没有统领一切的尸傀首领。
我只知道,那股尸气,不属于这片天地,是外来的,是来祸害人的。
但我不会怂。
更不会说 “我不知道”,然后躲在人群后面。
我咧嘴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狂傲,满是不屑,语气淡得像说今天吃什么,却又重得像一座山:“不管深山里藏着什么,是鬼,是妖,是怪物,还是什么别的玩意儿。”
“它敢伸头出来,我就敢砍。”
“它敢出来祸害人,我就敢再杀进青冥山深处,把它连根拔起,打得魂飞魄散。”
一句话。
轻飘飘的,像风一样。
却炸得所有人头皮发麻。
一个猎户。
一个穿着破烂衣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猎户。
竟然敢说,要打进青冥山深处,要打死里面的东西?
人群里,没人说话。
没人质疑。
也没人嘲笑。
他们看着我,看着我挺直的脊背,看着我锐利的眼神,看着我望向青冥山的坚定目光。
他们的心里,突然扎进了一个念头 ——
有这个疯子在,天塌不下来。
有这个疯子在,青冥镇吞不了。
风卷过广场,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草屑。
青冥山的黑雾,依旧在翻涌,尸气依旧在缓缓蔓延。
可镇上的人,却突然动了起来。
王老汉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跑到猪圈边,找来了磨盘,开始磨驱邪草。
李寡妇也回过神,抱着鸡崽子,跑回了家,拿来了磨粉的工具。
老郎中站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开始指挥大家,哪里该多撒点粉,哪里该重点防护。
族长拄着拐杖,站在镇口,目光望向青冥山,眼神里满是坚定。
没有人再提瘟疫。
没有人再想逃亡。
没有人再哭嚎不止。
他们都知道,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尸气还没漫进镇,家畜还能暂时压住,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就能守住青冥镇。
我站在镇口的最前方,背对着所有人,望向青冥山的黑雾。
阳光透过黑雾的缝隙,洒下几道微弱的光,落在我的身上,给我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我的手里,紧紧握着袖中的短刃。
短刃的刀柄,被我握得发烫。
青冥山。
黑雾。
尸气。
丧尸潮。
你们藏着吧。
你们憋着吧。
你们等着吧。
等你们真的敢冲破黑雾,走出深山的那天 ——
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惹不起。
我会让你们知道,敢祸害人的下场,就是灰飞烟灭。
风卷过镇口的石碑,石碑上 “青冥镇” 三个大字,被风吹得微微震动。
镇口的驱邪草粉,被风吹起,飘向青冥山的方向,像一道白色的屏障,挡在尸气的面前。
家畜依旧僵立在圈里,空洞的眼睛望向青冥山,却没有再朝着深山移动。
镇上的人,忙碌着,撒着驱邪草粉,眼神里满是坚定。
夕阳西下,把天空染成了一片血红色。
青冥山的黑雾,在夕阳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诡异,更加恐怖。
但青冥镇的人,却不再害怕。
因为他们知道,有一个人,站在镇口,站在他们和青冥山的黑雾之间。
那个人,会用自己的命,守住他们的家。
风,再次吹过。
带着尸气的冷,带着驱邪草的香,吹在每个人的脸上。
镇口,我握紧了短刃。
夕阳下,我的身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山,矗立在青冥镇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