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灼的右手还贴在系统接口上,数据流顺着她的手臂持续涌动。光纹在地面裂开又弥合,像呼吸般起伏。她的右眼微微发烫,残片手链安静震颤,十一道刻痕在金属丝上泛着冷光。通道稳定运行已过两小时,能量回收曲线平稳,没有超载迹象。
她没动,额角的汗滑到下巴才滴落。咬破的下唇结了层薄痂,舌尖能尝到铁锈味。这是她维持连接的方式——痛觉转移,把系统传来的压力导进身体最熟悉的疼痛里。
终端屏幕突然跳出高亮提示:【认证频道#7信号增强,画面锁定儿童接入区】。
主控屏自动切转。画面上是一个社区中心临时搭建的指导站,墙壁刷着褪色的蓝漆,几张折叠椅围成圈。一个瘦小的男孩坐在中间的专用椅上,穿着明显过大的手织毛衣,脖子上挂着玻璃珠和金属片串成的项链。他双眼空洞,眼皮轻微颤动,手指死死抓着扶手。
广播声从背景传来:“……现在启动视觉延展模块,保持呼吸,别怕。”
是阿砾之前建立的引导流程。声音不是他本人,但用的是他录好的标准指令。
男孩猛地抬头,嘴唇抖得厉害。“有东西……在爬。”他低声说,“皮肤上,热的。”
“闭眼。”工作人员轻声说,“再睁开,看灯。”
男孩照做。头顶照明灯刚亮起,他忽然抽泣出声:“黄!黄掉下来了!”
他双手往上抓,像是要接住什么。工作人员没打断,只把测试图切换成彩虹频谱。光带缓缓滚动。
男孩的手指划过空气。他忽然停住,指尖悬在半空。“蓝……”他喃喃,“好凉。绿……像草地蹭脚心。”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笑,只有震惊。眼泪先是一滴,接着成串往下落。
当红色出现时,他不哭了。他仰着头,嘴唇微张,泪水顺着脸颊滑进脖领。“这是我梦里的颜色。”他低语。
直播镜头拉近。一滴泪落在他胸前的玻璃珠上,折射出七彩光斑。那一瞬,整个星域的数据流都震了一下。
岑灼感到一股热流冲进神经。不是系统波动,是情绪共振。成千上万的人在同一时间看着这段画面,希望、酸楚、震动、悔恨……这些情感汇聚成波,撞向主控殿的核心接口。
她的膝盖一软,左手立刻缠上金属丝,绕了三圈,勒进皮肉。她咬住伤口,血腥味在嘴里炸开,痛感压住了共情泛滥。
她盯着屏幕,看着那颗泪珠滚落,在玻璃珠上碎成光点。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见”世界的样子——不是色彩,是数据流的颜色编码。她从未有过“梦里的颜色”。
但她知道,这不该是少数人的特权。
黑客标记的异常信号在这时弹出。三个未认证加密频道正在高频传输,内容被截断,只剩碎片:“……精神操控的开端”“顺民制造计划”“必须切断源头”。
机械师调试过的负载图仍在闪烁,数值正常。星瞳哼唱的旋律曾短暂出现在音频通道,被她手动关闭。狙击手监控的画面显示几处高墙区域人员调动频繁,但未越界。
舆情热力图铺满另一面墙。关键词不断跳动:“我也想试试”“他们真的能看见”“这不是施舍,是归还”。
岑灼松开咬紧的牙齿,呼吸沉了一分。她没说话,只是将掌心更深地压进接口。光纹再次扩散,比刚才更稳。
外面的世界正在改变。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跪在地上大笑。而她必须站着。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金属丝手链,划过第十一道刻痕。每个残片都来自一个死去的越狱者。他们也曾想看见一点光。
现在,光来了。
小光仍坐在椅子上,工作人员正轻声问他感觉如何。他没回答,只是把玻璃珠项链攥得更紧,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有一点弧度。
主控屏上的直播信号开始衰减,准备进入三秒延迟播报环节。星际新闻即将推送第一段完整影像。
岑灼看着那张满是泪痕的小脸,终于低声说了一句:“值得。”
她的右手依旧贴在接口上,一动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