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跪在废墟里，怀里抱着那个刚成形的婴儿。风从塌陷的空间缝隙吹进来，带着焦糊味和铁锈气。他身上那件“莫生气”卫衣已经被沈昭的血浸透了一半，左肩位置湿得发暗，贴着皮肤往下滴水。
他没动，也不敢大喘气。刚才那一声轰响过后，整个时间锚点像是被抽空了声音，连呼吸都显得太重。他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小脸皱着，嘴微微张开，没哭，也没闹，只是鼻翼一翕一翕地动。
他把卫衣下摆撕开一道口子，拿指尖蘸了点残在地上的血，抹在布面上。血迹碰到染过沈昭鲜血的地方，忽然微微发烫，像有电流窜过布料。他怔了一下，立刻明白过来——这衣服还能用。
他脱下卫衣，动作很慢，怕惊到孩子。然后把婴儿轻轻裹进去，把袖子绕过来打了个结，固定住。那孩子突然哼了一声，手指蜷了一下，抓住了衣角。林深屏住呼吸，看着那根小指头勾住“莫”字边缘，一点一点，像是在摸索什么。
他抱紧孩子，站起身。脚底地面开始震，裂缝从四面八方爬过来，像蛛网一样蔓延。他知道不能再等。他迈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光纹最亮的那一道上。那些光是沈昭用血画出来的坐标，现在还亮着，断断续续，像快没电的灯带。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睁不开眼。走到第三步时，身体突然一轻，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了一下。他低头看，发现自己的手开始透明，能看到下面的地砖。他咬牙，把孩子往怀里按了按，继续走。
第四步，右腿完全消失了一瞬，又猛地回来，火辣辣地疼。他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但没停下。第五步，风里出现了声音——不是风声，是人的吼叫，从四面八方传来，听不清词，只有一股怒意压下来。
他认得那个声音。
顾维钧在喊什么，但他没去听。他只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亮的光斑，那是时间锚点最后的出口。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
就在他踏入光斑的瞬间，身后轰然炸开。一股热浪推着他向前扑倒，膝盖砸在地上。他本能地翻身，用后背挡住冲击，孩子还在怀里，一声没吭。
他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抬头看。刚才站着的地方已经没了，变成一个黑洞，边缘闪着蓝紫色的光，像烧坏的电路板。他慢慢坐起来，发现卫衣上的血迹全亮了，二十个点，整整齐齐，从领口到下摆排开，像是被人用荧光笔描过一遍。
那些光点开始飘起来，离布面一寸高，缓缓旋转。它们越转越快，彼此之间拉出细线，交织成一个立体的结构。他仰头看，那东西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巨大的浑天仪，把他和孩子整个罩在里面。
外面的世界碎了。墙、地、天花板，全都裂成碎片，浮在空中，像被暂停的录像帧。有些碎片上还映着过去的画面——沈昭站在证物室翻档案，她在天台抽烟，她把钢笔插进定位器……每一帧都在闪，一闪就灭。
浑天仪内很静。他能听见孩子的呼吸声，也能听见自己心跳。他低头看怀里的婴儿，发现那双一直闭着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一条缝。
他愣住。
那眼睛不像新生儿那样浑浊，反而清得吓人。瞳孔深处，有两个图案在转——一个是铜币，边缘刻着模糊的獬豸纹；另一个是钢笔，笔尖朝下，像正要落进某个凹槽。
他还没反应过来，孩子忽然动了动脑袋，把脸转向他。那一瞬间，他觉得这眼神熟得心慌，像是看了很多年，又像是第一次见。
风停了。
浑天仪开始上升，没有声音，也没有震动，只是慢慢地、稳稳地往天上走。他低头看脚下，城市轮廓一点点变小，楼群变成方块，道路变成线条。他知道，他们正在回到现实。
可这不是结束。
他抱紧孩子，卫衣上的光还在闪，一圈一圈，像在回应某种信号。他抬头望天，浑天仪顶端的光束刺破云层，指向某个看不见的坐标。
孩子的手慢慢松开衣角，摊在空中，掌心朝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