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的脚踩在天台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风从四面灌过来,带着凌晨特有的凉意和铁锈味。他站稳了,膝盖还有点发软,像是刚从一场长途奔跑里停下来。怀里那个婴儿没动,脸埋在他卫衣前襟的血渍里,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他低头看了眼,手指碰了碰孩子的后颈,温的,活的。他也还活着。
右手伸进胸前口袋,指尖碰到两样东西——一支钢笔,一枚铜币。冰凉,硬实,跟普通物件没什么两样。他把它们掏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笔尖有点磨损,铜币边缘的獬豸纹已经磨平了,看不出原来的模样。他捏了捏,又放回去。
天台铁门半开着,风吹得它轻轻晃,撞在墙上“咔”一下。远处城市的灯还亮着,街道路牌、便利店招牌、公交站电子屏,全都正常显示着时间与信息。没有裂痕,没有浮空的碎片,也没有光纹蔓延的痕迹。刚才那场撕开时空的爆炸,像是一场没人看见的梦。
他靠着护栏慢慢坐下,背贴着混凝土墙。身体还在发沉,像是有股劲儿卡在骨头缝里没散掉。他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盯着东边的天空。云层薄了,透出一点灰白,天快亮了。
婴儿忽然哼了一声。
他立刻低头,见孩子皱着脸,眼皮动了动,嘴张了张,没哭,但明显不舒服。他轻轻拍了拍,低声说:“没事了,现在安全了。”
话音刚落,左手就震了一下。
他反应过来,赶紧把钢笔和铜币从口袋里拿出来,摊在左手上。两样东西贴在一起,开始轻微颤动。他还没来得及收手,铜币忽然腾空而起,离掌心十厘米高,悬停住。钢笔紧跟着浮起来,笔尖朝下,垂直落下,正好抵在铜币中心。
两者相接,不动了。
一个倒五芒星的形状,清清楚楚地悬在空中。
林深屏住呼吸,盯着这玩意儿。三秒,也许更短,铜币和钢笔同时掉落,啪地砸回他手心,恢复成普通的金属物件。
婴儿也不哭了,安静下来,眼皮合上,像是累了。
他坐在那儿没动,手还摊着,看着那两样东西。刚才的事不是幻觉,也不是余波错乱。它是有规律的——孩子一哭,它们就动。
他把铜币和钢笔重新塞进口袋,拉好拉链,然后用卫衣下摆把婴儿裹紧了些。布料上的血迹已经干了,硬邦邦的,但他没换。他知道这衣服不一样了,不只是因为染过沈昭的血,也不只是因为它曾被浑天仪包裹过。它现在是某种标记,或者说是信标。
他抬头望向对面商业大厦的巨幅广告屏。原本播放的是天气预报,气温十五度,多云转晴。画面突然一闪,黑了半秒,接着一朵红玫瑰缓缓绽开。
花瓣一层层展开,颜色浓得发暗,像是刚从血管里挤出来的。
他愣住。
紧接着,地铁口的信息屏变了,交通信号灯的倒计时界面消失了,连街角便利店的促销屏都切换成了同一朵玫瑰。全城的电子屏在同一秒亮起同样的图案,无声无息,却像是炸了一声闷雷。
他没站起来,也没喊人。
他知道这不是系统故障。
他知道这是谁在说话。
果然,声音从空中传来,没有方向,却清晰得像贴着耳朵说的。
“游戏重新开始,时墟判官。”
顾维钧的声音,带点笑,温和,从容,像在宣布一件早就注定的事。
林深没回应。他只是把婴儿往怀里按了按,右手插进兜里,攥住了那支钢笔。
天边终于透出第一缕光。
他眯眼望去,东方的云被染成淡橙色,太阳正一点点顶上来。可就在那轮初升的太阳中央,他看见了一个影子——是他自己,抱着婴儿,轮廓分明,静止不动。
他以为是眼花。
下一秒,天空裂开十九道细缝。
二十个太阳,同时出现在不同的方位。
每一个太阳的中心,都有那个画面:林深抱着婴儿,站在光里。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只有那二十个影像静静悬浮,持续了几秒,然后消失。真实的晨光照下来,城市恢复如常。
他靠在护栏上,没动。
婴儿睡熟了,脸贴着他胸口,呼吸均匀。
他的手还插在兜里,握着钢笔。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