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把婴儿抱进屋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窗外的风小了,阳光斜照在走廊瓷砖上,反着一层淡白光。他没换衣服,卫衣上的血迹干成暗色块,硬邦邦地贴在胸口。孩子在他怀里睡得沉,呼吸轻得像纸片落在掌心。
他走进家属区那间临时安置房,门关上的一刻,整个人才松下来。膝盖还是软的,靠墙站了几秒,才挪到床边把孩子放下。床垫压出个浅坑,婴儿动了下,没醒。他盯着看了会儿,转身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和铜币,放在桌上。两样东西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金属冷光一闪而过。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有点抖。不是累的,是刚才在天台看到的一切还在脑子里转——二十个太阳,玫瑰屏显,顾维钧的声音。他知道那不是警告,是宣告。游戏重新开始,但这次,规则变了。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个旧木盘,是单位工会发的抓周岁礼盒改装的。里面原本放了些拨浪鼓、小皮球、算盘珠子,都是别人送的。他把这些都拿了出来,只留下中间位置,轻轻把铜币和钢笔摆上去。铜币朝上,獬豸纹磨得几乎看不见;钢笔尾端沾过灰,他用袖口擦了下,没全干净。
半小时后,人来了几个。邻居大妈抱着水果,技术科的小李拎着奶粉,都没多留,说是来看看就走。屋里渐渐有了点人气。林深站在一旁,没怎么说话,只在大家逗孩子时跟着笑了笑。到了抓周环节,他蹲在盘子边,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爬过来。
婴儿手脚并用地往前蹭,穿过一堆玩具,谁也没碰。其他小孩这时候都会乱抓,可这一个不一样。她两只手同时伸出,左手一把攥住铜币,右手抓住钢笔,握得特别紧,像是早就知道要拿什么。五秒钟,没人敢出声。然后她坐下来,把两样东西抱在胸前,抬头冲林深笑了一下。
屋里响起一阵“哎哟”的惊叹声。有人说:“这娃有主见!”还有人说:“将来搞文的吧,笔都不撒手。”
林深没应话。他慢慢蹲下,伸手摸了下孩子的额头,低声说:“你选了审判,也选了记录。”声音不大,但他说得很清楚。说完,他起身进了卧室,从床头拿出一本泛黄的育儿日记本,翻开一页,提笔写下:“她选择了审判与记录。”字迹比平时重,笔尖差点划破纸。
刚合上本子,手机震了一下。是局里的内线通知:档案室火警系统触发异常,值班员去看过,说是没起明火,但监控拍到红光闪了几秒。他皱眉,把本子塞进抽屉,回头看了眼还在玩的孩子,对旁边的大妈说:“麻烦照看一下,我回趟局里。”
外面阳光正烈。他一路快走,卫衣兜里的钢笔时不时磕一下肋骨,带来一点钝痛。进了市局大楼,走廊安静得出奇。走到档案室外,门虚掩着,他推了一下,看见里面地面中央有一小堆粉红色的灰烬,像烧完的花瓣末子,整齐地聚成一圈。
四周的柜子都好好的,文件没乱,连烟味都没有。只有那堆灰,位置正对着标着“绝密·时墟”的铁皮柜。他蹲下,仔细看,发现灰烬表面浮着一组符号——数字加方位标记。他一眼认出来:那是二十年前母亲坠楼案事发建筑的窗口坐标。不多不少,正好指向三楼东侧那个空窗框。
他没碰地上的灰,而是从证物袋里取出一张无菌纸,小心包了一部分,折好放进胸前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掏出手机调出市局高空监控系统,输入坐标,切换到实时画面。
屏幕起初是正常的楼宇外观,玻璃反着光,窗框空荡。三秒后,影像晃了一下,像是信号跳帧。再定格时,窗口多了个人影——背影,穿着繁复的蕾丝裙装,裙摆层层叠叠。接着那人缓缓转身,面对镜头。
是个少女,脸模糊了一瞬,随即清晰。嘴角向上扬,笑了。七秒钟,画面恢复正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用钢笔尾端敲了三次桌面,节奏很慢。然后他关掉系统,低声说了句:“你早就在这里了。”
办公室恢复安静。他坐在椅子上,手还搭在键盘上,眼睛望着前方空白的墙面。胸前的灰烬样本隔着布料贴着皮肤,有点温。手机里存着那段视频,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被他重新插回口袋。他没动,也没再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移到了桌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