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把硬盘残片攥在手里，掌心被烧焦的边角硌得生疼。实验室里还飘着一股焦糊味，混着金属过热后的酸涩气息。他靠坐在操作台边上，背脊贴着冰凉的铁皮柜门，整个人像是被抽了力气，可眼睛一直没闭。
面前的主控机只剩个冒烟的壳子，散热口还在往外吐黑灰。几根数据线耷拉在地上，断口处露出铜丝，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扯断的。投影区的幕布垂了一半，上面残留着最后闪过的画面——一个穿三件套西装的老人站在风雪里的天台，离沈昭三步远，脸模糊成一片噪点。
他动了动手腕，把钢笔从裤兜里掏出来。笔身沾了灰，尾端有点弯。这是刚才扑过去时顺手抓的，现在插在主板应急口的位置空着，烧熔的接口正冒着细烟。
林深低头看了眼胸前的内袋。那包玫瑰灰烬还在，用无菌纸裹着，紧贴胸口。半小时前他刚把它放进分析舱的时候，设备读数直接飙到红色预警区。信号不稳定，断了三次，重启两次，灯一阵闪一阵灭。他听见自己耳鸣，嗡嗡的，中间夹着节奏很慢的敲击声——三下，停，再三下，跟沈昭以前在案卷上用钢笔尾端敲桌子的习惯一模一样。
他没理那声音，调高了共振频率，拿婴儿留在抓周岁盘上的指纹当密钥导入系统。第一段影像跳出来的时候，他屏住了呼吸。
画面是警局天台，雪下得很大。沈昭抱着孩子站在边缘，风吹乱她的马尾。她身后三步，站着那个穿三件套西装的男人。镜头不动，也没声音，就那么静止地拍着。七秒后切黑。
第二个片段，还是天台，还是雪，人位置分毫不差。第三个、第四个……一直到第一百零八个，每一帧都一样：沈昭，婴儿，风雪，三步距离的老人。衣服没换，姿势没变，连雪花飘落的角度都一致。
他记下了每个片段的时间戳，发现间隔正好是二十四小时。不是随机预演，是连续播放。
第一百零九次加载开始的时候，主机已经发烫。风扇卡顿，发出刺耳摩擦音。实验鼠笼子里的六只全趴在地上不动，鼻尖渗血。他拔出钢笔插进应急端口当导体，想把多余电流引走。可就在画面刚跳出第一帧的瞬间，所有屏幕同时亮起一张脸。
顾维钧。
不是模糊轮廓，不是噪点拼接，就是他本人，眼神直勾勾盯着镜头外的他。嘴唇没动，但林深听见了声音。
“你们永远逃不出时墟。”
话音落下的同时，主控机炸了。气浪把他掀翻在地，后脑撞上墙，眼前黑了一下。等他撑着手肘爬起来，火已经熄了，只剩下零件散落一地，电线滋啦作响。
他摸了摸右手，掌心划了道口子，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落在硬盘残片上，渗进裂缝里。那里面存着前一百零八个片段的备份数据，是他扑出去前最后一秒强行弹出的。
外面天快亮了，走廊没灯，只有应急出口牌泛着绿光。他靠着台子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手指抖了下，把钢笔重新塞回口袋。金属磕在肋骨上，带来一点钝痛。
他没开灯，也没动其他设备。就这么坐在原地，盯着那堆废铁。胸前的灰烬样本还贴着皮肤，温温的，像有东西在里面轻轻跳。
过了很久，他伸手按了下耳朵，确认幻听没了。然后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点进相册，翻到昨天录下的监控视频——那个穿洛丽塔裙的少女在二十年前母亲坠楼的窗口转身微笑的画面。
他放大她的脸。
轮廓清晰，嘴角上扬，眼睛看着镜头。七秒钟，恢复正常。
林深盯着看了三遍，把视频暂停在最后一帧。少女的裙摆微微扬起，背后是空荡的窗框。他忽然发现，在她右脚边的地面上，有一小撮粉红色的痕迹，形状和档案室里那堆玫瑰灰烬一模一样。
他放下手机，抬头看向投影幕布。残影已经消了，只剩一片漆黑。
实验室安静下来，连通风管道的声音都停了。他坐着没动，右手压在左胸口袋上，隔着布料按住那包灰烬。指尖还能感觉到血在慢慢渗出伤口，温热黏腻。
门外走廊传来电梯启动的轻响。
他没回头，也没应声。只是把烧毁的硬盘残片更紧地握进了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