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啼声断在凌晨前最后一刻。

青冥镇的天，没亮透，浮着一层灰扑扑的雾，混着青冥山飘来的死气，压得人胸口发闷。

全镇的家畜，一夜之间，全废了。

不是零星几头，是家家户户。

西头王老汉家的三头肥猪，直挺挺钉在猪圈里，脊背绷得像铁，眼窝空洞得能塞进两颗石子，连平日里最爱拱的食槽，都碰都不碰。

东头李寡妇家的鸡群，三十多只，蹲在鸡窝沿上，脖子伸得笔直，眼神空得发直，没有一只扑腾，没有一声啼鸣，像一排被钉死的木牌。

镇南的张大户，养了五头牛，此刻全僵在牛棚，蹄子陷在泥里，纹丝不动，身上的皮毛沾着夜露，却凉得刺骨。

就连巷尾那户养土狗的人家，那只平日里见人就摇尾巴的黄狗，也僵在门槛上，舌头吐在外面，眼睛瞪得溜圆，却没了半分生气。

地上落着一层枯叶，被风吹得打旋，扫过那些僵死的家畜，连一点声响都激不起来。

消息，没敢明着传。

是镇西头的王老汉先发现的。

他天不亮就起来喂猪，扒开猪圈的栅栏，手刚碰到猪槽，就僵在原地。

猪不哼不叫，他喊了三声，猪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他伸手去摸猪的身子，冰凉刺骨，像摸在了冰窖里。

那一刻，他腿一软，直接坐在泥地上，嘴唇哆嗦，却没敢喊出声。

他怕。

怕喊出声，会引来什么。

更怕，这不是普通的牲口病。

消息，就这么从门缝里溜，从墙根下钻，从紧闭的窗缝里飘，在青冥镇的街巷间，悄无声息地蔓延。

“西头的猪，全僵了。”

“东头的鸡，一只都不动了。”

“我家牛，跟石头一样。”

每一句话，都压在喉咙最深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说话的人，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偷听，才赶紧缩回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浑身发抖。

没人再吵。

没人再闹。

没人再为了牲口的得失，互相撕扯、谩骂。

早上还聚在镇口议论 “是不是青冥山闹鬼” 的村民，此刻都缩回了家。

门窗关得严严实实，桃木枝插在门槛两侧，艾草点燃了，烟气缠缠绕绕，却暖不了任何人冰冷的身子。

青冥镇的空气，瞬间凝固。

恐慌，不再是沸沸扬扬的吵嚷。

不再是互相推卸责任的指责。

是暗慌。

是压在骨头缝里的凉。

是堵在心脏上的石头。

是明明活着，却感觉被一只无形的手掐着脖子，喘不过气的窒息。

镇西头的巷子里，王老汉的儿媳扶着老人站在门口，贴着门缝，盯着猪圈里僵死的猪，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她不敢哭出声，怕哭声引来什么。

只能用袖子擦眼泪，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镇东头，李寡妇蹲在鸡窝前，手轻轻拂过鸡群冰冷的羽毛，嘴唇咬得渗出血丝。

她家里，就靠这些鸡下蛋换盐，换孩子的笔墨纸砚。

现在，鸡全没了。

没了，就意味着，接下来的日子，她连一口盐都买不起。

可她没喊，没闹，只是默默蹲了很久，最后缓缓站起来，转身进屋，关上了鸡窝的门。

镇南的张大户，站在牛棚前，看着僵死的牛，脸色惨白。

他是镇上的富户，平日里养牛耕地，靠牛吃饭。

牛全废了，他的生计，也就断了。

他想喊人，想找办法，可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絮，又闷又堵。

整个青冥镇，没有一声尖叫。

没有一阵混乱。

没有一个人冲出来，大喊 “出事了”。

只有压抑。

只有死寂。

只有从每一户人家窗户里透出来的、恐惧的眼神。

有人趴在窗台上，盯着外面的猪圈、牛棚、鸡窝，眼神里全是死灰。

有人坐在炕角，蒙着被子，浑身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有人抱着孩子，紧紧贴在孩子的脸上，生怕一松手，孩子就变成了那些僵死的牲口。

艾草的烟气，弥漫在街巷里，混着青冥山飘来的死气，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

可这屏障，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我靠在镇口的老槐树上，短刃扣在掌心，指尖微凉。

神识铺展开，像一张无形的网，罩住整个青冥镇的每一个角落。

每一头僵死的家畜，我都能清晰地感应到。

魂识，被抽得干干净净。

一丝不剩。

识海的位置，空得像被掏空的葫芦。

肉身温热，脉搏平稳，可就是没有了 “活气”，没有了 “人味”，成了纯粹的空壳。

非妖。

非鬼。

非魔。

没有妖气残留，没有阴气缠绕，没有魔焰灼烧。

只有一股死寂的空茫，像潮水一样，从青冥山深处漫出来，漫到镇上，漫到每一头家畜的身上。

我眯起眼，望向青冥山的方向。

那里的雾，比昨天更浓了，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山巅都遮得严严实实。

风一吹，黑雾翻涌，像有无数东西在里面蠕动，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昨晚，我就感应到了不对劲。

那时，只是一丝微弱的空茫感，从山里飘出来，擦过镇口的篱笆。

我以为只是普通的阴寒，没太在意。

没想到，一夜之间，这股空茫，竟然扩散到了全镇，抽走了所有家畜的魂识。

邪门。

太邪门了。

我跳下槐树，脚步沉稳，沿着镇口的篱笆，慢慢走了一圈。

每走一步，神识就扫过一片区域。

没有黑影，没有诡异的波动，没有任何能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那股空茫，就像空气一样，无孔不入，悄无声息地，完成了扩散。

回到镇中心的篝火堆旁，我靠在石柱上，看着周围紧闭的门窗。

村民们都在里面。

老人、孩子、青壮年，全都缩在屋里，不敢出来。

他们靠在墙上，贴着门缝，盯着外面的篝火，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依赖。

他们知道，我在。

知道，我是唯一一个能对付这诡异东西的人。

可他们，不敢喊。

不敢求。

不敢开口，让我出手。

他们怕。

怕我也救不了。

怕喊出声，会把那股空茫，更快地引到镇上。

我抬手，摸了摸袖中的短刃。

灵力在体内流转，八九成的灵力，像奔腾的骏马，在经脉里涌动。

灵战境的实力，稳稳立着。

只是，我没打算出手。

这东西，太诡异了。

连我都还没摸清它的底细，没找到它的弱点。

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更重要的是，现在的目标，是保护镇上的人。

不是逞一时之勇。

风，从青冥山卷来，吹过篝火，火苗噼啪作响，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篝火旁，没有一个人。

所有的村民，都躲在屋里。

他们怕篝火的光，会引来那股空茫。

更怕，自己会变成那些家畜一样的空壳。

我独自坐在篝火堆旁，看着青冥山的方向。

黑雾，还在翻涌。

空茫，还在蔓延。

家畜，已经全成了空壳。

人，还没事。

至少，现在还没事。

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那股空茫，不会只停留在家畜身上。

它会继续扩散。

会钻进人的身体。

会抽走人的魂识。

到那时，青冥镇，就真的完了。

我握紧了短刃，指节泛白。

不能等。

必须尽快找出办法。

必须尽快摸清那股空茫的底细。

必须尽快，守住青冥镇。

巷子里，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是苏清和，镇上的小郎中。

他背着药箱，从一户人家的门里走出来，脚步踉跄，脸色苍白。

他刚从镇西头回来，看过那些僵死的家畜，也试过用银针、艾草，去唤醒它们。

没用。

一点用都没有。

他走到篝火旁，看到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小哥。”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家畜…… 全完了。”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苏清和蹲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眼眶通红：“我查了…… 不是瘟疫，不是中毒，脉象全是平的，可就是…… 没了生机。”

“魂没了。”

我开口，声音冷硬，像一块冰。

苏清和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魂？怎么可能？魂看不见摸不着，怎么会被抽走？”

“它能。”

我望向青冥山，“从山里来的。非妖非鬼非魔，专抽魂识，留空壳。”

苏清和的脸，瞬间惨白。

他后退一步，靠在石柱上，双手发抖：“那…… 那镇上的人，会不会……”

他没说完，却把话说完了。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屋里的村民，透过门缝，听到了我们的对话。

他们的身体，瞬间僵住。

呼吸，瞬间停滞。

恐惧，像潮水一样，从心底涌上来，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有人捂住了嘴，防止自己喊出声。

有人抱紧了孩子，把脸埋在孩子的头发里，不敢抬头。

有人睁着眼睛，看着屋顶，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暗慌，在这一刻，彻底蔓延到了全镇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尖叫。

没有混乱。

没有暴动。

只有窒息的压抑。

只有无声的恐惧。

只有绝望，像毒藤一样，缠上每一个人的心脏。

苏清和看着屋里的村民，看着他们恐惧的眼神，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

他是医者。

救死扶伤，是他的本分。

可现在，他连自己都救不了，更别说救全镇的人。

我站起身，走到篝火堆旁，添了一把柴。

火苗窜得更高了，把周围的黑暗，逼退了几分。

“别慌。”

我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每个人的耳边。

屋里的村民，齐刷刷地看向我。

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丝不敢放弃的希望。

“家畜失魂，只是开始。”

我看着青冥山，“但人，还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一个妇人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哭腔，却压得极低，“家畜都这样了，人…… 人也会一样的。”

“不一样。”

我转头，看向那扇门，“家畜神智弱，魂识薄，扛不住那股空茫。人不一样。”

“人有神识，有精神力，能撑。”

我的声音，越来越沉，“只要不困，不慌，不失神，不露出精神空隙，那股空茫，就钻不进来。”

屋里的村民，瞬间安静了。

他们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希望。

“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许合眼。”

我吼道，声音震得篝火都跳了一下，“不许独处，三五家聚在一起，围着篝火坐。”

“说话，唱歌，拍手，怎么热闹怎么来。”

“保持精神，保持生机。”

“那股空茫，专挑精神弱、生机弱的下手。”

“越精神，越安全。”

我的话，像一道命令，传进了每一户人家。

过了片刻，镇西头的一户人家，门开了一条缝。

一个男人探出头，看了看篝火旁的我，又看了看周围的村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出来。

他走到篝火堆旁，坐下，点燃了一根艾草，放在身边。

紧接着，镇东头的门，也开了。

一个老人，扶着孩子，慢慢走出来，走到篝火旁，坐下。

越来越多的村民，从屋里走出来。

他们抱着孩子，扶着老人，小心翼翼地围在篝火堆旁。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唱歌，只是默默地坐着，互相看着，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依赖。

篝火的光，映在他们的脸上，忽明忽暗。

艾草的烟气，缠缠绕绕，形成一层薄薄的屏障。

我的存在，像一堵墙，挡住了青冥山的黑暗。

可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那股空茫，不会因为我们聚在一起，就停止扩散。

它会继续等。

等有人精神不济，等有人生机减弱，等有人露出破绽。

风，从青冥山卷来，吹过篝火，吹过每一个人的脸。

黑雾，更浓了。

空茫，更重了。

家畜，已经全成了空壳。

人，还在撑。

暗慌，还在蔓延。

恐惧，还在滋生。

我站在篝火堆旁，短刃握得紧实，神识铺得更广，罩住整个青冥镇。

我知道。

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浩劫，还在青冥山深处。

真正的危险，还在后头。

可我不会退。

我是青云宗的大师兄。

我是凌苍冥。

我站在这里，青冥镇，就不能倒。

风，再次吹过。

篝火噼啪作响。

艾草烟气弥漫。

村民们默默坐着，不敢出声，却紧紧靠在一起。

青冥镇的夜，漫长而恐怖。

暗慌，在小镇的每一寸土地上，无声蔓延。

死寂，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悄然滋生。

而青冥山深处，那股抽魂的空茫，还在继续扩散。

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个青冥镇，都罩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