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影子的话音刚落,杜巧手怀里那个包袱就被他接过去,放在了桌上。
几个人都围过来,瞅着那个包袱。包袱皮是黑布,脏兮兮的,上头的土还没拍干净。鬼影子伸手解开疙瘩,把包袱皮往两边一掀——
二十来杆快枪整整齐齐地码在那儿,枪管子蓝汪汪的,枪托油光锃亮,在屋里头的灯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
杜大能耐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摸了摸,说:“这……这就是西洋毛子的快枪?”
鬼影子点点头说:“对。德国货,比倭贼用的还好。”
王横也凑过来,拿起一杆掂了掂,又拉开枪栓瞅了瞅,忽然愣住了。
他又瞅了瞅枪膛,脸色变了。
“前辈,”王横抬起头瞅着鬼影子,声音有些发紧,“这枪……没子弹。”
鬼影子一愣,接过那杆枪,拉开枪栓一瞅,脸色也变了。他又拿起另一杆,拉开枪栓,再拿起一杆,再拉开——全是空的。
屋里头一下子静了。
鬼影子的手停在那儿,握着那杆枪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瞅着那个空包袱皮,嘴张了张,老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他娘的……只有枪,没有子弹?”
三指陈也拿起一杆枪瞅了瞅,脸一下子白了,说:“这……这咋可能?那些箱子里头不是应该有子弹吗?”
鬼影子的眉头拧得紧紧的,说:“那些箱子我当年只打开看过一眼,里头全是枪零件,没瞅见子弹。我以为子弹在别的箱子里……”
王瘸子忽然开口说:“陈大疤,你当年劫的那批货,到底有多少箱子?”
鬼影子想了想,说:“大大小小有七八个箱子。我们当时只来得及打开最大的那个,瞅见里头是枪零件,就赶紧运走了。其他的箱子……”他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脸色更难看了。
王瘸子盯着他,说:“其他的箱子咋了?”
鬼影子的喉咙动了动,说:“其他的箱子……当时太乱,没来得及打开。后来那帮黑袍子追上来,我们只顾着逃命,那些箱子……都丢了。”
屋里头的空气又凝固了。
杜大能耐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两只手搓着膝盖,喃喃地说:“有枪没子弹,这他娘的……这他娘的还不如烧火棍呢!”
王横把那杆枪往桌上一放,说:“没有子弹,这枪就是个铁疙瘩。对付那帮黑袍子还不如我这把刀好使。”
杜巧手站在那儿,瞅着那些枪,心里头像浇了一盆凉水。刚才还觉着有了枪就有了底气,现在可好,空欢喜一场。
三指陈忽然说:“那批子弹,会不会还在曹大营子那个地窖里?”
鬼影子摇摇头,说:“不可能。那个地窖我下去过,里头就这些枪,别的啥也没有。”
三指陈说:“那会不会在别的地方?曹歪嘴那狗日的,会不会把子弹另外藏起来了?”
鬼影子愣了一下,说:“这……倒是有可能。”
王瘸子说:“不管在哪儿,得先找曹歪嘴问清楚。”
鬼影子说:“曹歪嘴在哪儿?”
几个人互相瞅了瞅,都摇了摇头。
杜巧手忽然说:“曹歪嘴那天晚上在杂货铺跟师傅见过面之后,就再没露过面。还有他那个军师,也不见了。”
王瘸子沉吟了一会儿,说:“那狗日的,会不会跑回曹大营子了?”
鬼影子说:“不可能。曹大营子有黑袍子守着,他回去不是送死?”
杜大能耐说:“那他会不会躲到别的地方去了?他不是还有个秘密窝子吗?就是关押三太太的那个地方。”
杜巧手摇摇头,说:“那个地方我去过,没人。再说,那个地方他已经告诉我了,他不会再回去。”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说不准曹歪嘴躲到哪儿去了。
鬼影子忽然一拍桌子,说:“不管他躲到哪儿,得把他找出来。子弹在哪儿,只有他知道。”
王瘸子点点头,说:“对。找不到子弹,这些枪就是一堆废铁。三天之后对付那帮黑袍子,咱们还得靠刀和斧头。”
杜大能耐站起来,说:“那我先回杜庄派人四处打听。曹歪嘴那狗日的,只要他还在这片地界儿上,我就不信找不出来。”
鬼影子说:“杜掌柜,你回去也好。你那边人多,眼线广。有消息,赶紧派人来报信。”
杜大能耐点点头,转身就要走。杜巧手一把拽住他,说:“爹,我跟你一块儿回去。”
杜大能耐瞅了他一眼,说:“你留下。这儿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杜巧手还想说什么,王瘸子冲他摆了摆手,说:“听你爹的。你回去也帮不上啥忙,在这儿咱们还能合计合计。”
杜巧手只好点点头,松开了手。
杜大能耐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瞅着鬼影子,说:“陈英雄,我那儿子就拜托你了。”
鬼影子点点头,说:“杜掌柜放心。这小子是个好苗子,我不会让他出事。”
杜大能耐又瞅了杜巧手一眼,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
屋里头又静下来。
鬼影子坐在那儿,瞅着那堆没子弹的快枪,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三指陈在一旁唉声叹气。
王横抱着他那把鬼头大刀,一言不发。
王瘸子忽然站起来,走到那堆枪跟前,拿起一杆,翻过来掉过去地瞅了瞅,说:“这枪,能当棍子使。”
鬼影子愣了一下,瞅着他。
王瘸子接着说:“枪管子是铁的,枪托是木头的。抡起来,比烧火棍好使。”
鬼影子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说:“你是说……”
王瘸子说:“我是说,就算没子弹,这玩意儿也不是完全没用。那帮黑袍子有快枪不假,可他们要是近了身,这铁疙瘩照样能砸碎他们的脑袋。”
鬼影子站起来,走到他跟前,接过那杆枪,抡了抡,点点头说:“有分量。砸一下,够他们受的。”
三指陈也站起来,说:“那咱们就练。三天时间,练不熟开枪,还练不熟砸人?”
王横也站起来,说:“对。咱们人少,可咱们有刀,有斧头,有钉子,有铁豆子,现在还有这些铁疙瘩。那帮黑袍子枪再多,只要咱们能摸到跟前,他们就跑不了。”
鬼影子瞅着他们,忽然笑了,那笑还是沙哑的,可这回听着跟刚才不一样了。
“好,”他说,“那咱们就练。三天之后,让他们尝尝咱们这些老家伙的厉害。”
他走到杜巧手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小崽子,你那手飞钉……?”
杜巧手说:“还行。”
鬼影子说:“那好。三天之后你专门负责招呼那些端枪的。只要有人端起枪,你就给他一钉子。”
杜巧手点点头说:“记住了。”
鬼影子又瞅着王横,说:“王英雄,你那把刀抡起来应该能砍几个吧?”
王横说:“三、五个不成问题。”
鬼影子说:“那好。三天之后,你跟在我后头,我往哪儿冲,你就往哪儿砍。”
王横一抱拳,说:“听前辈的。”
鬼影子又瞅着三指陈,说:“老陈,你那三根指头还能拉弓不?”
三指陈说:“能。弓在,箭也在。”
鬼影子说:“那好。三天之后,你找个高处,专门放冷箭。谁冒头,你就射谁。”
三指陈点点头。
最后,鬼影子瞅着王瘸子,两个人对视了好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王瘸子忽然说:“陈大疤,二十年了,咱俩还没比过谁杀得多呢。”
鬼影子哈哈大笑,说:“那这回就比比。”
两只手又握在一起,攥得紧紧的。
外头的日头已经偏西了,照进屋里来,把那一堆没子弹的快枪照得亮晃晃的。那些枪躺在那儿,跟一堆废铁似的,可在这些人眼里,它们不是废铁。它们是武器,是三天之后砸碎倭贼脑袋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