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的火苗窜得老高,映得青冥镇的街巷忽明忽暗。
村民们围坐在火堆旁,互相挨着,却依旧不敢大声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苏清和蹲在篝火边,双手抱着膝盖,脸色苍白得像纸。
他还在想那些僵死的家畜,想那些空茫的眼神,想自己银针下去时,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的无力感。
作为镇上唯一的郎中,他从小跟着父亲学医,悬壶济世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可现在,面对这诡异的失魂,他连一点办法都没有。
“咳咳 ——”
一阵急促的咳嗽声传来,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是镇北头的陈阿婆,年纪大了,夜里受了凉,又被这恐慌一吓,咳嗽得直不起腰,脸憋得通红。
苏清和立刻站起身,背上药箱就走了过去。
“阿婆,您怎么样?”
他声音轻柔,小心翼翼地扶着陈阿婆的胳膊,从药箱里掏出听诊器,贴在阿婆的胸口。
“别急,我给您看看,就是受了风寒,不打紧。”
他动作麻利,从药箱里拿出几味草药,用随身携带的小碾子碾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滴蜜露,混在草药里,调成糊状。
“阿婆,张嘴,把这个吃了,能止咳散寒。”
他喂陈阿婆吃下草药,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件薄毯,盖在阿婆身上,“您靠在这儿歇会儿,别着凉。”
陈阿婆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感激:“清和啊,多亏了你,不然我这把老骨头,真扛不住。”
“应该的,阿婆。” 苏清和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温和,“您要是还不舒服,随时喊我。”
他转身,又走向另一边。
镇东头的小栓子,吓得一直哭,嗓子都哑了,苏清和掏出一颗润喉糖,塞进孩子嘴里;
巷尾的张大叔,因为担心家畜,一夜没睡,眼睛布满血丝,苏清和给了他一包安神的草药,叮嘱他别太熬着。
一圈走下来,苏清和额头上又冒了汗,药箱里的草药,也用去了大半。
他靠在石柱上,喘了口气,看着围在篝火旁的村民,心里五味杂陈。
他能治得了风寒,治得了咳嗽,治得了跌打损伤,却治不了这诡异的失魂,治不了这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靠在老槐树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这小子,是真傻。
都这时候了,还想着救人。
明知道自己能力有限,却还是不肯歇着,把所有人的安危,都扛在自己肩上。
可这份傻,却让人心生几分敬佩。
在这人人自危的时刻,还能保持这份医者仁心,实属难得。
苏清和收拾药箱时,手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他翻了翻药箱,脸色越来越沉 ——
安神的草药,没了。
润喉的蜜露,也见了底。
剩下的,都是些普通的风寒药,对付现在的情况,根本不够用。
他咬了咬牙,转身就要往镇外走。
“你去哪?” 我开口,声音冷硬。
苏清和停下脚步,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倔强:“我去山里采点药,安神的草药没了,还有些孩子和老人,需要靠它稳住心神。”
“山里?” 我嗤笑一声,“现在的青冥山,黑雾弥漫,死气沉沉,你进去,能不能出来都是个问题,还采药?”
苏清和脸色一白,却依旧不肯放弃:“可…… 可村民们需要草药,我不能看着他们难受。”
“你以为你进去,就能采到药?”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山里的灵草,早就被那股空茫浸染了,采回来也没用,说不定还会染上传死气,害了人。”
“那怎么办?” 苏清和急了,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难受,看着他们害怕啊!”
我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扔给了他。
布包不大,里面装着一些绿色的草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苏清和愣了愣,打开布包,疑惑地看着我:“小哥,这是……”
“安神草磨的粉。” 我淡淡开口,“比你那草药管用,撒在周围,能稳住心神,压得住恐惧,还能驱点死气。”
这安神草,是我昨晚在山里找的。
不是普通的草药,是沾染了灵气的灵草,专门安神定魂,对付现在村民们的状态,刚好合适。
本来是留着自己用的,现在看这小子这么执着,便给了他。
苏清和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真的?这草粉,真的能稳住心神?”
“你试试就知道了。” 我转身,背对着他,“别谢我,我不是帮你,是不想看到这些人因为恐慌,自乱阵脚,给那股空茫可乘之机。”
苏清和握紧布包,看着我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我嘴上说得冷漠,心里,却还是想着镇上的人。
他走到篝火旁,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点草粉,撒在周围。
片刻后,原本还在小声啜泣的孩子,哭声渐渐停了;
那些眼神慌乱的老人,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围在篝火旁的村民,脸上的恐惧,也淡了几分。
“管用!真的管用!” 苏清和又惊又喜,连忙把草粉分成一小包一小包,分给村民们,“大家把这个撒在身边,能稳住心神,别害怕!”
村民们接过草粉,像接过了救命符,小心翼翼地撒在自己周围。
篝火旁的气氛,渐渐缓和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苏清和拿着剩下的草粉,走到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小哥,多谢你。”
我没回头:“说了,别谢我。”
“不管怎么说,你帮了大家。” 苏清和的声音很认真,“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小哥你尽管开口,我苏清和,绝无二话。”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
他转身,又去照顾那些老人和孩子,脚步比之前轻快了许多,眼神里,也多了一丝希望。
我靠在老槐树上,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这小子,倒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今日这份善缘,算是埋下了。
夜色越来越浓,青冥山的黑雾,依旧在翻涌。
可篝火旁的村民,因为那包草粉,因为苏清和的照顾,脸上多了一丝安稳。
他们围坐在一起,偶尔会小声说几句话,不再像之前那样,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苏清和坐在篝火旁,借着光,整理着药箱,时不时抬头,看向我这边,眼神里满是感激。
他知道,是我给的草粉,让大家暂时稳住了心神;
他也知道,我虽然看起来冷漠,甚至有些狂傲,可心里,却比谁都在乎这个镇子,在乎这些人。
风,从青冥山卷来,带着一丝凉意,却吹不散篝火的温暖,吹不散这份悄然埋下的善缘。
我握紧袖中的短刃,神识依旧铺展在全镇。
那股空茫,还在蔓延,危险,也依旧存在。
可我知道,只要还有苏清和这样的人在,只要还有这份医者仁心在,青冥镇,就不会那么容易倒下。
而我,也会守住这里。
守住这些善良的人,守住这份悄然萌发的希望。
守住,这青冥镇最后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