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的手指在墙上滑了一道血线,干了。她眨了眨眼,视线有点飘,脑袋像被铁锤敲过,嗡嗡响。墙上的纹路歪得像蚯蚓爬,可她知道,这是第一笔。
她左手往掌心一划,新血冒出来,抹在旧线上。那点暗红重新亮了些,像是回了一口热气。她靠着墙,铁枷压着肩膀,骨头咯吱响。她没动,只把头往后顶了一下,抵住冰冷的黑曜石,防止自己滑下去睡死。
外面脚步声又来了。还是那个粗嗓门,拖着锁链,一圈一圈绕监道。
她立刻缩手,闭眼,下巴垂到胸口,装昏。
脚步停在门前,门缝透进一束灰光。那人往里瞅了两秒,啐了一口:“死东西,还不咽气?”
没人应。
他又骂了几句,走了。
苏婉睁开眼,手指抠向右手中指——那里指甲裂了,她硬掰断一截,尖角扎进掌心。疼劲上来,脑子才清醒一点。她低头看墙,刚才那条线断了半截,得补。
她用断甲蘸血,一笔一笔描。慢,但不能错。错一道,整个阵就废。
画到第七道时,指尖发麻,血流不动了。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手指上,继续画。嘴里全是腥的,喉咙烧得慌。
脑子里突然闪出一句话:蝼蚁也能吞天。
她顿了下。
宸光说的。
那时候他背着她从矿洞出来,满身是血,腿都快断了,还笑了一声:“我是倒数第一啊。”
现在他掉进了九幽深渊,魂都快散了,没人管。
但她能管。
哪怕只是一根线,她也要给他拉回来。
她抬手,再划一笔。
墙上的血开始发烫,不是幻觉。每一道纹路都在吸她的血,吸她的神魂。她能感觉到,那股力气正一点点从骨头里往外抽。她不管,继续画。
第十道。
第十三道。
第二十一道。
她记不清画了多少,只知道右手五根手指全烂了,皮翻着,肉露着,指甲只剩两个。她改用左手指节蹭血,蹭一下,画一笔。
有一次,血画到一半凝住了。她急了,直接拿额头撞墙。咚的一声,眉心裂开,血顺着鼻梁往下流。她仰着头,让血滴到墙面,然后用手抹匀。
眼睛开始花。
呼吸变浅。
铁枷太重,她坐不住,慢慢往下滑。屁股离地,脊背贴墙,最后只剩头顶和手撑着没倒。
她喘着,等那阵晕过去。
再来。
画第三十七道时,狱卒又来了。这次带了个灯,照进来一眼就看到墙上的血纹。
“搞什么鬼名堂!”
门哗啦打开,一脚踹在她肩上。她整个人砸在地上,脸磕到石板,牙龈出血。
那人拎起她头发:“还动?再动把你舌头割了!”
她不说话,也不挣扎,任他甩了两下,扔在地上。临走前,对方狠狠踩了她右手一脚。她听见骨头响了一声,没叫。
人走了,门锁死。
她趴了一会儿,抬起左手,慢慢爬回去。膝盖磨破,一路拖出血痕。到了墙边,她靠着,抬头看那道被踩断的线。
她用左小指,抠开手腕旧伤,继续补。
血不够了。心跳越来越慢,每搏一下都费劲。她知道,再这样下去,没等阵画完,人先没了。
但她不能停。
她想起那天在破庙,他抱着小紫从火堆里冲出来,浑身是伤,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求生,只有确认——确认她还活着。
她也得让他活着。
她咬牙,继续画。
第四十八道。
第五十九道。
第八十三道。
她开始记不住数了。有时画重复,有时漏掉。她只能一遍遍在脑子里过引魂术的纹路,三百二十七道,分九层,第一层起于心口,终于指尖……
她画得越来越慢。
有一次,手举到一半,落不下去了。她盯着指尖,看着血珠一滴一滴掉在脚边,像沙漏漏到底。
她猛地抬头,撞向墙面。
咚!
血流下来,她趁清醒那几秒,赶紧补上一笔。
再撞。
再画。
她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多少次,只知道墙上的阵,渐渐连成了片。
直到某一刻,她抬手,发现眼前发黑,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摸墙。
手指触到凹凸的血痕,一道一道,连着。
她笑了下,声音哑得不像人声。
她靠墙坐着,缓了很久。冷意从地面往上爬,身体越来越轻,像要飘起来。
她知道,快到最后一笔了。
她把所有力气收在胸口,压着那点还没散的念头。她不能在这里倒下。差一步,就是白死。
外面换岗铃响了。三更了。
她竖起耳朵听。脚步来来回回,交接班。她等那群人走远,才慢慢抬起手。
指尖抖得不成样子。
她闭眼,回忆宸光的脸。不是现在这副惨样,是小时候在青禾村,坐在柴堆上啃饼,咧嘴一笑,缺了颗牙。
“安分点。”他说。
她嘴角抽了抽。
然后,她猛然睁眼,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右手食指上。
血还没干,她立刻往墙上划。
最后一笔!
线条刚落,整面墙忽然一震。
那些干涸的、断裂的、歪斜的血线,同时亮起微光。先是红,然后转金,像有火在线里跑,一圈圈扩散。
整个牢房亮了。
淡金色的光浮在墙上,纹路清晰,层层嵌套,像活过来一样。
阵,成了。
她瘫在墙角,一口气松到底。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连手指都动不了。
但她还醒着。
她看着那片金光,笑了。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点神魂之力压到胸口。
她咳了。
一大口血喷在阵心。
金光暴涨,瞬间照亮整间死牢,连天花板上的霉斑都看得清清楚楚。墙上的纹路飞速流转,像水在流动,最后汇聚成一点,朝某个方向延伸出去,消失在空气中。
她不知道那光能不能找到他。
但她知道,她做到了。
她靠着墙,嘴角还挂着笑,血从嘴角继续往下流。
“宸光……”她声音轻得像风,“我找到你了。”
话落,眼皮一沉,脑袋歪向一边。
但她没倒。
一只手还搭在墙上,沾满血,指节发白,像是死都不肯松。
光还在墙上流转,一圈,又一圈。
她坐在那儿,像一尊泥塑。
铁枷锁着,囚衣破烂,满身血污。
可墙上的阵,亮得像星子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