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刚撕开青冥山的黑雾,金芒砸在青冥镇的石板路上,却暖不透半分死寂。
镇里静得可怕。
村民们扛着僵死的家畜往镇外空地搬,脚步沉得像灌了铅,衣袍蹭着地面,连一点声响都透着压抑。苏清和背着药箱,带着王虎挨家撒安神草粉,药箱磨得石板 “沙沙” 响,却也压不住镇子上那股钻骨头缝的凉。
我没停。
一言不发,径直往镇东最高的土岗走。
脚下石板被踩得 “咔咔” 响,衣袍被风刮得猎猎作响,头发乱飞,贴在额头上,沾着晨露,凉得发疼。
岗上风大。
卷着枯草、碎石,往脸上抽,疼得像被鞭子打。
我站在土岗最高处,背对着青冥山那片翻涌的黑雾,面朝东方。
那里,是青云宗的方向。
千里之外,万里之遥。
远到我如今的神识,连十分之一的路都铺不到;远到我把灵战境八九成的灵力全炸了,也探不到半片云、半道山影。
我看不见。
神识够不着。
可我比谁都清楚 ——
那座插在云层里的仙山,是我从小到大的家。
是我凌苍冥,以青云宗大师兄的身份,守了半辈子的根。
是我少年时练剑的地方,是我师父传道的地方,是我师弟师妹们笑闹的地方。
风在耳边吼,像无数只手在扯着我的心。
我望着那片空茫茫的天际线,望着云雾翻涌的尽头,拳头不知不觉攥紧,指节 “咯吱” 作响,指甲嵌进掌心,渗出血丝,疼得麻木,却比不上心口的万分之一。
镇上的死气扩散成这样。
邻镇柳溪镇,家畜全僵,进山的人一个没回;
周边三个村落,炊烟全灭,连狗吠都听不见;
整片地界,全在被这诡异的死寂吞吃。
那这股东西,真的只会停在这一片吗?
真的不会一路往东,翻山越岭,跨河过城,吞向青云宗吗?
我不敢想。
一想,心口就发闷,像被一块巨石压着,连呼吸都费劲。
师弟们还在剑坪练剑吗?
大师弟性子急,练剑总收不住劲,以前天天挨师父骂,却还是追在我屁股后面,喊 “大师兄再教我一遍稳剑”。他修为浅,心神弱,真要遇上这抽魂的诡异,撑得住吗?
二师弟木讷,却最听话,天天抱着剑在剑坪练到天黑,就怕给大师兄丢脸。他要是慌了神,精神一松,魂被抽走了怎么办?
三师妹才刚入灵境,连山里的小妖兽都怕,天天躲在我身后,喊我 “大师兄护着我”。她那么软,那么纯,一旦被死气钻了空子,会不会……
我不敢往下想。
一想,眼眶就发热,喉头发紧,连咽口水都费劲。
还有掌门师父。
闭关三年,就差临门一脚突破渡劫境,最忌惊扰。
师父一辈子清心寡欲,一生为护青云、护人间,把自己关在锁龙窟里,连日常饮食都靠弟子供奉。
若是被这诡异死气搅了道心,闭关出了差错,走火入魔,百年道行毁于一旦……
我凌苍冥,万死难辞其咎!
我是大师兄。
入门最早,修为最高,责任最重。
宗门上下,老的小的,强的弱的,哪一个我不能护?
可现在,我连消息都传不回去。
连一句 “小心死气,守住心神” 都送不到青云宗。
千里万里。
山高水远。
神识不够,就是不够。
人过不去,就是过不去。
什么都做不了,就是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当年被仇家偷袭、重伤跌落神坛还痛。
比面对青冥山这看不见、摸不着、只能干看着的诡异还憋屈。
比斩了千百只妖物,却救不下一个无辜百姓还憋屈。
我凌苍冥一生狂傲。
剑在手,天下我有。
灵战境八九成的实力,放眼整个殊溟界,能稳压我的没几个。
可此刻,望着一片空云,望着那遥不可及的东方,却连自己最在乎的宗门都护不住。
“呵……”
我低笑一声,笑声涩得像被砂纸磨过,连风都卷不走那点苦。
往日里那股目空一切、谁都不服的狂,第一次被一层沉甸甸的东西压住。
是责任。
是牵挂。
是 “青云宗大师兄” 这六个字,重得像山,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明明已经灵战境八九成的实力。
明明一剑能劈碎山石,能斩掉青冥山脚下的黑雾。
明明能稳压这青冥镇的诡异,能让百姓安心。
可距离,就是距离。
远,就是远。
神识不够,就是不够。
我闭上眼。
不再强行探,不再妄想查。
只凭心,朝着东方,轻轻一揖。
“师父。”
声音轻得像风,却砸进心底,震得我心口发颤。
“诸位师弟师妹。”
“青云宗。”
三个字,轻得像云,却重得像山。
“等着我。”
“这边的事一了,我立刻回去。”
“谁敢碰青云一根汗毛。”
“我凌苍冥,不管它是妖是鬼是魔是诡异。”
“我见一个,杀一个。”
“见一百个,杀一百个。”
“见一界祸乱,我便 ——一剑平了这界!”
最后一句,我压得极低,没运灵力,没震四方,没惊飞鸟。
只说给自己听。
却比任何宣言都狠,比任何剑鸣都炸。
风更猛了。
卷着枯草,刮得衣袍 “猎猎” 响,像是在应和我,像是在替我传去那点牵挂。
我睁开眼。
眼底那点涩意、那点无力、那点牵挂,瞬间被压得死死的,连半点痕迹都不剩。
重新变回那个狂到骨子里的凌苍冥。
冷、硬、傲、杀心藏不住,眼底的光,比朝阳还亮。
青云宗远。
远到神识不可及。
远到现在回不去。
但 ——
我记着。
我念着。
我扛着。
我迟早回去。
谁毁我人间,我斩谁。
谁动我青云,我灭谁。
这就是大师兄。
这就是我凌苍冥。
我是青云宗大师兄。
我守的是人间,护的是宗门。
这一世,我护过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我守过的地,一寸都不能丢。
“小哥!”
岗下传来苏清和的声音,急慌慌的,带着哭腔,“你…… 你没事吧?大家都在等你!镇西头那头牛,气息越来越弱了!”
我回头。
往下一望。
青冥镇的百姓,一个个仰着头看我,站在街巷里,站在篝火旁,站在僵死的家畜旁。
眼神里有怕,有慌,有疲惫,更有指望。
像极了当年刚入青云宗的师弟师妹们,望着我这个大师兄,眼里满是依赖。
我心头一稳。
那点翻江倒海的牵挂,瞬间化作一股更硬的劲,扎在心底。
青云远,我暂时护不到。
可眼前这些人,我能护。
脚下这片青冥镇的土地,我能守。
眼前这场抽魂的祸乱,我能平。
把青冥山的诡异连根拔了。
把这钻精神空隙的死气斩了。
把这片地界的安宁抢回来,让百姓能睡个安稳觉。
然后 ——
立刻,马上,毫不犹豫,杀回青云宗!
我转身,大步走下岗。
脚步不再沉,不再乱,每一步都稳如泰山,每一步都带着剑要出鞘的狂。
石板被踩得 “咔咔” 响,尘土飞扬,衣袍翻飞,头发在风里狂舞,像一面要出鞘的剑。
风在身后送我。
云在前方等我。
青云宗的方向,云雾翻涌,却挡不住我心里的那股劲。
青云远又如何?
神识不够又如何?
我心到。
我意到。
我剑,迟早到!
谁也别想动我宗门。
谁也别想毁我人间。
谁也别想让我凌苍冥低头。
我是凌苍冥。
青云宗大师兄。
这一世,狂傲一世,护一世人,守一世宗!
走到山岗下,苏清和迎上来,看着我眼底重新燃起的狂傲,愣了愣,赶紧递过一瓶水:“小哥,你…… 你没事就好,大家都担心你。”
我接过水,仰头灌了大半瓶,喉咙一凉,压下了那点翻涌的情绪。
“没事。” 我淡淡开口,语气恢复了往日的狂傲,只是眼底的牵挂藏得更深,“带老子去看那头牛,说不定能从它身上,找出这该死死气的破绽。”
“好!好!” 苏清和连忙点头,转身带路,“小哥你跟我来,就在镇西头的牛棚里!”
我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心却依旧朝着东方。
青云宗。
等着我。
等我斩了这青冥山的祸乱,定当归来,护你青云,护你宗门,护你所有弟子,一世安稳!
青冥镇的街巷上,村民们看着我走来,纷纷让开道路,眼神里的依赖更浓了几分。
“小哥来了!”
“有小哥在,我们就放心了!”
“小哥一定能救我们的!”
一句句,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却暖得让人想落泪。
我是大师兄。
我护的是人间,守的是宗门。
这一世,我凌苍冥,绝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