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星雨盯着眼前写得满满当当的卷子,视线刚在姓名栏“陈星雨”和准考证号“083”上落稳,浑身最后那股绷着的劲儿,瞬间就散了。
前一秒还死死攥着笔的右手,这会儿软得跟没骨头一样,连抬起来翻页检查的力气都没有。她想轻轻把卷子往跟前挪一挪,胳膊刚一动,就像断了线的木偶似的,“啪”一声砸在桌面上,笔直接滚落在地,清脆的“哒”一声,在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考场里,炸得格外刺耳。
她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使劲眨了眨眼,可眼前的字迹还是疯狂重影,选择题的A和B黏成一团,C和D扭成麻花,连横线都歪歪扭扭飘在纸上,跟活了一样。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人拿钝勺子在她脑壳里乱搅,又闷又涨,浑身的力气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抽得干干净净,连坐着都稳不住。
陈星雨咬着后槽牙,想撑着桌子坐直,可膝盖一软,上半身直接往前栽,椅子在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响,周围几个考生都下意识抬头看了过来。
监考老师本来在教室后排踱步,听见动静立马快步冲了过来,一低头看见她的样子,脸色当场就变了——满脸惨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半点血色没有,额头上的冷汗哗哗往下淌,校服领口都湿了一大片,整个人软在椅子上,连睁眼都费劲。
“同学?陈星雨?能听见吗?”老师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都带着慌。
她嘴唇徒劳地动了动,想回一句“我没事”,可喉咙里堵得死死的,半个字都吐不出来,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身子一歪就往地上滑。
监考老师眼疾手快扶住她,吓得赶紧抓起对讲机就喊:“三楼物理竞赛考场!083号考生晕倒!快叫校医!快点!”
教室里瞬间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考生们纷纷扭头看过来,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一句都扎在人心口。
“卧槽,直接晕了?这么拼?”
“看着脸就白得吓人,估计病得不轻。”
“刚还看见她手一直抖,原来烧这么厉害……”
不过两三分钟,校医提着急救箱狂奔上来,班主任张敏也紧跟着冲了进来,高跟鞋踩在走廊上噔噔直响,一看见晕过去的陈星雨,声音都抖了:“这孩子!早上就说她不对劲,怎么还硬撑啊!”
几个人手忙脚乱把她平放在地板上,校医立马拿出体温计夹好,又翻了翻她的眼皮,摸了摸脉搏,不过片刻就皱紧了眉头,语气沉得吓人:“39.6℃!高烧加低血糖,急性晕厥!再晚一会儿,烧出肺炎心肌炎都有可能!”
旁边帮忙的老师翻了翻她的书包,只摸出个空了的布洛芬药板,还有两粒没吃的润喉糖,除此之外啥都没有,忍不住骂了句:“这傻孩子,药都吃完了还硬扛,真是不要命了!”
“别愣着了!赶紧送医院!救护车联系了吗?”
“早就联系了!已经往学校赶了!”
几个人小心翼翼把她抬上简易担架,脚步声、叮嘱声乱成一团,刚抬出教室,经过楼梯口的时候,正好被蹲在楼下梧桐树下的周舟撞个正着。
周舟本来一直仰着脖子盯三楼窗户,手里死死攥着那条折叠毯,指节都捏白了,一看见担架上的人是陈星雨,脑子“嗡”的一下就炸了,疯了一样往楼上冲,刚跑两步就被保安死死拦住。
“让开!那是我朋友!我跟她一起去!”周舟眼睛红得吓人,声音都破了音,拼命往前挣,“她烧了一晚上,刚吃完药去考试的,你们让开啊!”
“考场区域不能进!救护车马上就到,会有专人送医的!”保安拦着他不肯松手。
周舟眼睁睁看着担架被抬下楼,看着陈星雨被人抬上闪着灯的救护车,听着刺耳的鸣笛声越来越远,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慢慢蹲在地上,把脸狠狠埋进膝盖里。
操。
他就知道,这倔种一定会硬扛到倒下。
早知道就不该由着她来,就算绑,也该把她绑在医院里。
明川市第二人民医院,急诊留观室3号床。
陈星雨安安静静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针挂着吊瓶,冰凉的退热贴贴在额头,手腕上夹着血氧仪,规律的“嘀—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来回飘着。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脸上,映得她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嘴唇干得起皮,眉头还轻轻皱着,像是梦里还在跟物理题死磕。
护士进来换药瓶的时候,忽然看见她手指轻轻抽了一下,眼皮也在微微颤抖,像是马上要醒的样子。赶紧凑近了些,就听见女孩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合,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两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字:
“……成绩……”
护士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又蹲下来仔细听了一遍,确确实实是“成绩”两个字,瞬间又心疼又好笑,忍不住轻声嘀咕:“这孩子,人都晕成这样了,脑子里还死死挂着考试,真是犟到骨子里了。”
旁边整理病历的医生听见了,也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感慨:“送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张草稿纸,皱巴巴的,校医掰了半天都没掰开,说是最后一道大题的推导过程,字抖得不成样子,硬是写完了才晕的。陪她来那男生守在门口,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说这孩子烧到39度多,死活要来考试,拦都拦不住。”
护士伸手轻轻擦了擦陈星雨额头上的冷汗,心里酸得厉害,慢慢俯身在她耳边,声音放得柔得能滴出水:“是不是惦记考试成绩呀?别急,等你醒了,啥都告诉你,现在先好好养病。”
陈星雨没睁眼,只是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发苦的口水,极其轻微地“嗯”了一声,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听得护士鼻子一酸。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的白色日光灯管渐渐变得清晰,刺眼的光线让她不舒服地皱了皱眉。
陈星雨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视线一片模糊,脑袋疼得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砸过,一跳一跳地抽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咙里的灼烧感,干疼得厉害。她眨了三四次眼睛,才勉强看清这不是考场的天花板,是医院特有的白色吊顶,鼻尖还萦绕着消毒水的味道。
下一秒,她整个人突然慌了神。
没打铃……我是不是没交卷?
最后一题算完了吗?选择题涂卡涂对了吗?
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裹住她,她猛地挣扎着想坐起来,刚抬起手就被输液管狠狠拽住,手背上的针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可她不管不顾,另一只手直接去拔针头,动作又笨又倔,像一头死活不肯认输的小兽。
“哎哎哎!别动!快躺下!”护士正好端着温水走进来,看见这一幕吓得赶紧冲过来按住她,“你刚醒,针还扎着呢,拔了又要重新扎,疼的是你自己!不要命了?”
陈星雨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涣散又慌乱,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沙哑得像破锣一样的话,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磨出来的:
“还……还没打铃?我……我卷子还没检查……”
护士一怔,瞬间就明白了她在怕什么,心里一软,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柔得不行:“傻孩子,你早就交卷了,卷子完完整整交上去了,一道题都没落下,现在在医院呢,别慌。”
陈星雨一下子不动了。
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神空了足足两三秒,像是整个人被抽走了魂,半天没反应过来。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慢得让人心慌。
两秒之后,她喉头狠狠滚动了一下,把一股又苦又涩的味道咽进肚子里,然后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颤抖着、固执地、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句憋在心里好久的话:
“那……我考得……怎么样?”
刚问完,病房门就被推开了,周舟一脸憔悴地冲进来,眼睛里全是红血丝,看见她醒了,脚步一顿,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个煞笔,终于醒了!知不知道快吓死老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