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扶着墙站稳,指节泛白,喉结滚了滚,声音发哑:“是……我失业了。”
顿了顿,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蹭过满脸胡茬,湿意沾在指腹:“老婆要跟我离婚,天天睡不着,一闭眼就被压着,喘不上气。刚才……我没挣扎,就到这来了。”
老婆婆往炉子里添了块煤,火星子跳了跳,噼啪一声轻响。“都这样。”她声音沉得像炉底的灰,“来这儿的,十有八九,都是被现实压垮的。”
“心里的事太重,压得意识都飘了,自然就滑进这夹缝里。”她端起搪瓷壶,往他碗里续了热水,水汽模糊了周泉的眼。
“这儿的人,都跟我一样?”周泉攥着碗沿,瓷壁的凉意在掌心蔓延。
“差不多。”老婆婆擦了擦壶嘴,“有做生意赔光的,一夜白头,蹲在路边啃冷馒头;有高考落榜的,把准考证撕得粉碎,埋在雾里;有得重病的,攥着药瓶不敢松手;也有你这样的,中年失业,家快散了。”
她抬眼扫他:“人这一辈子,谁没个喘不上气的时候?有的咬咬牙扛过去了,有的就卡在这半醒半睡间,进不去,也出不来。”
周泉的指节攥得更紧,碗沿硌得掌心生疼:“我还能回去吗?还能醒过来吗?”
“能。”老婆婆点头,“但不容易。”
周泉猛地往前倾身,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阿婆,您说,怎么才能回去?我儿子才七岁,我老婆还在等我,我妈在老家……我不能在这待着。”
“别急。”老婆婆按住他的胳膊,掌心粗糙,带着煤炉的温度,“先把规矩说清楚,别刚进来就把路走死。”
她往门口瞥了一眼,雾色顺着门缝钻进来,带着湿冷的气:“这半醒隙间,看着静,其实凶险。你刚才路上见的白絮,叫倦尘,是这儿的人散的困意和绝望。”
“吸多了,就越来越懒,越来越困,往路边一躺,就再也醒不过来。”她顿了顿,“现实里的你,要么成植物人,要么就没气了。”
周泉后背一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想起刚才吸进白絮的倦意,像灌了铅的腿,沉得抬不起来。他攥着碗的手,开始发颤。
“比倦尘更怕的,是重影。”老婆婆的声音压得更低,煤炉的火苗晃了晃,映得她脸忽明忽暗,“就是你躺在床上,压在你胸口的黑东西。”
周泉的呼吸猛地滞住,喉间发紧,像被什么堵住。
“那不是鬼,是你自己心里的东西。”老婆婆盯着他的眼,一字一顿,“你的愧疚,你的不甘,你不敢面对的过往,所有压得你喘不过气的,凑在一起,就是重影。”
“现实里,它压你胸口;到了这儿,它就跟着进来。”她指了指门外的雾,“这儿靠人的念想和情绪撑着,你越怕,它越凶,最后把你吞了,困在噩梦里,出不来。”
周泉的手心冒了汗,黏在碗沿上。他想起那团黑影的窒息感,想起自己拼命挣扎却动不了的绝望——原来,那是他自己造出来的东西。
“怎么过这关?”他声音发抖,指尖蹭过碗里的热水,却暖不热。
“面对它。”老婆婆的声音很轻,却砸得周泉耳朵发疼,“别逃,别躲,看清它是什么,看清你心里不敢碰的东西。什么时候不怕了,接住它了,它就压不住你了,你自然能找到回去的路。”
周泉没说话,低头盯着碗里的水面,映出自己憔悴的脸。面对?面对失业的狼狈,面对林晚失望的眼神,面对乐乐委屈的脸?他连现实里的电话都不敢接,怎么敢在这诡异的地方,直面这些?
他想起失业后,躲在阳台抽烟,不敢跟林晚说真话;想起母亲打电话来,他匆匆应付两句就挂,怕露馅;想起招聘软件里的拒信,他连点开的勇气都没有。他这辈子,都在躲,把不好的东西往心里压,以为压下去就没事了,没想到,压出了这么个催命的东西。
“很多人来这儿,都急着找路回去,拼命跑。”老婆婆叹了口气,添了块煤,“跑不过的。你跑越快,它追越紧,你躲到哪,心里的事就跟到哪。这隙间里,全是人心里的影子,躲不掉。”
话音刚落,茶铺的门被风吹得哐当一声响,门轴吱呀呻吟。门外的雾里,有黑影一闪而过,浓得化不开。
周泉的后背瞬间僵住,汗毛倒竖,指尖攥得碗差点脱手。他认得,那是压他胸口的黑影,是他的重影。它跟过来了。
老婆婆抬眼扫了眼门口,没当回事,继续擦壶:“它找过来了。在我这铺子里,它不敢进,但你不能一辈子待在这。出去了,它还是会追。”
周泉盯着门口,雾里的黑影在徘徊,像蹲在暗处的野兽,等着他出门。他忽然想起,刚才在路上,总觉得后背发凉,原来不是错觉。
“阿婆,我该怎么办?”他慌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路得你自己走,关得你自己过。”老婆婆给他续了碗水,“我在这待了三十多年,见得多了。有的人进来两天,就散了重影,平平安安回去;有的人兜兜转转几十年,还是被影子吞了;还有的,干脆不回去了,飘在雾里,跟活死人一样。”
“您待了三十多年?”周泉愣住,“怎么不回去?”
老婆婆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神飘向远处,像透过雾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我没地方回去了。进来的时候,老伴刚走,儿子在战场上没了,我一个人,无牵无挂。天天哭,睡不着,一松劲,就到这来了。”
“在这开个茶铺,给你们这些年轻人指指路,也挺好。”她拿起柜台后的布包,“现实里的我,早就成灰了,回不回去,无所谓了。”
她把布包递给他,布面粗糙,带着茶香:“你不一样,你有牵挂。别垮,别躲。”
周泉低头看着布包,指尖抚过布料,忽然想起乐乐的笑脸,想起林晚陪他挤出租屋的日子,想起老家母亲的白发。他不能在这待着。
就算要面对那些不堪,他也要回去。
他端起碗,把热水一口喝干,烫得他喉咙发疼,却也烫醒了混沌的意识。“阿婆,谢谢您。我不躲了。”
老婆婆点头,眼里露出点欣慰:“想通就好。记住,这隙间的一切,都是你心里的念想变的。你怕,就处处是妖魔鬼怪;你定,它就伤不到你。往前走,别回头。”
她把布包塞进他手里:“这里面是茶籽,装在身上,倦尘近不了身,也能让你在重影面前,多一分清醒。”
周泉攥紧布包,暖暖的茶香透过布料渗出来。他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阿婆。”
“去吧。”老婆婆摆了摆手,“回去了,好好活着,别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