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出租屋惊魂
周泉推开门，雾色瞬间涌进来，带着湿冷的气。茶铺的暖光在身后缩成一点，很快被雾吞没。
路上还是灰蒙蒙的，软乎乎的路面踩上去发沉，雾在路边翻涌，像流动的墨。那团黑影不见了，但周泉知道，它就在附近，等着他露破绽。
他把布包装进兜里，握紧拳头，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慌，没有逃，他要去面对自己的重影，面对那个不敢直视的自己。
兜里的茶籽散发着淡香，那些飘在空气里的倦尘，果然绕着他走，沾不到衣角。路两边的雾里，时不时飘出熟悉的碎片——小时候上学的石板路，刚毕业时租的出租屋，待了八年的公司办公楼，像水里的倒影，晃来晃去。
他的人生，他的过往，全铺在了这条路上。
走了半个多小时，雾忽然散了一点，一阵饭菜香飘过来，西红柿鸡蛋面的味道，混着老小区梅雨季节的潮味。
周泉的脚步顿住，喉结滚了滚。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他朝着雾散的方向走过去，眼前的景象突然变了——灰蒙蒙的天没了，软乎乎的路没了，他站在狭窄的楼道里，墙皮掉了大半，露出红砖，楼梯扶手锈迹斑斑，踩上去吱呀作响。
这是他和林晚刚结婚时租的房子，老机床厂家属院，六楼，没电梯，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漏风，却是他们的第一个家。
他的脚不受控制地往上走，走到六楼，虚掩的木门里，传来林晚的笑声，还有锅里咕嘟的煮面声。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不到三十平米的出租屋，客厅卧室连在一起，旧沙发摆在墙角，折叠餐桌上贴满了他和林晚的合照，阳台改的厨房里，林晚系着围裙，正往锅里打鸡蛋。
那是2015年的林晚，二十五岁，马尾辫垂在肩头，侧脸柔和，眼里带着光，没有后来的疲惫和失望。
“回来啦？”林晚回头，笑着转头，“正好，面快好了，给你加了两个鸡蛋，昨天加班到半夜，补补。”
周泉站在原地，像被钉住，喉咙堵得发疼，一句话说不出来。他看着年轻的林晚，看着这个小小的出租屋，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那时候，他刚工作两年，没钱，房租占了大半工资，却意气风发。他跟林晚说，三年之内，一定攒够首付，给她买个带电梯的房子，装个大大的厨房，让她不用在阳台的小灶台做饭。
林晚抱着他，笑着说，租房子也挺好，只要跟他在一起，在哪都是家。
可现在，八年过去了，房子买了，厨房大了，他却把那个愿意陪他挤出租屋的人，弄丢了。
“发什么呆？”林晚把面端过来，两碗西红柿鸡蛋面，卧着金黄的鸡蛋，热气扑在周泉脸上，“快吃，一会坨了。”
他走到餐桌边坐下，看着那碗面，手微微发抖。他多久没吃过林晚煮的面了？失业后，他要么吃外卖，要么啃面包，连一顿热饭都没好好吃过。
“怎么了？不开心？”林晚坐在他对面，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工作不顺心？没事，慢慢来，我们还年轻。”
周泉抬起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想说他没兑现承诺，想说他把家搞砸了，可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林晚的脸色突然变了。
眼里的光灭了，换成了他熟悉的、失望到极致的疲惫。她的脸慢慢变皱，眼角的细纹露出来，嘴唇抿得紧紧的。
“周泉，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她的声音冷下来，像冰锥扎进心里，“你当年说的话，都忘了？你说要给我一个家，要让我过上好日子，可你现在呢？”
“工作没了，天天浑浑噩噩，连自己都养不活，我和乐乐，怎么指望你？”她的声音越来越尖，“我跟你吃了八年苦，不怕穷，不怕累，怕的是你烂泥扶不上墙，怕的是你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就知道躲！”
桌子上的面，慢慢变黑、变馊，碗里的鸡蛋化成黑色絮状物。周围的墙壁开始剥落，雾色从裂缝里钻进来，裹着冰冷的气。
周泉的心脏被攥紧，疼得喘不过气。他想解释，想道歉，可身体像被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你就是个失败者。”对面的“林晚”开始冒黑雾，脸变得模糊，慢慢缩成那团熟悉的黑影，“连老婆孩子都护不住，连家都保不住，你活着有什么用？”
黑影扑过来，窒息感瞬间裹住他，和当初鬼压床时一模一样。恐惧攫住了他，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往后退，转身就往门外跑。
身后的出租屋开始崩塌，楼梯在脚下碎裂，耳边全是“失败者”的嘶吼，像魔咒一样追着他。
他跑出雾团，摔在软乎乎的路上，身后的出租屋影像，瞬间被雾吞没。他扶着膝盖，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腔。
他还是逃了。还是不敢面对。
林晚失望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割在他身上。他知道，那些话不是重影编的，是他每天晚上骂自己的话，是他藏在心里不敢说的愧疚。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鼻尖发酸，差点哭出来。他怎么这么没用？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