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微光引路
“叔叔，你怎么了？”
一个小小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周泉猛地抬头。
雾边站着个小女孩，六七岁的样子，羊角辫，粉裙子，怀里抱着个缺了耳朵的布兔子。脸白白的，眼睛大大的，怯生生地看着他，眼里有同病相怜的难过。
“小朋友，你怎么在这？”周泉的声音沙哑。
“我跟你一样，掉进来的。”小女孩往前走两步，声音小小的，“我叫朵朵，在这里待了十天了。”
“十天？”周泉心里一紧，“你爸爸妈妈呢？怎么会掉进来？”
朵朵低下头，小手抠着布兔子的耳朵：“爸爸妈妈吵架，要离婚，妈妈天天哭，爸爸不回家。我害怕，睡不着，一闭眼就做噩梦，梦见他们不要我了，然后就到这来了。”
周泉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这么小的孩子，要承受这些。他想起乐乐，比朵朵还小半岁，他快二十天没见他了，不知道乐乐有没有想他，有没有怪他。
他蹲下来，尽量让声音温柔：“朵朵，你一个人在这里，不怕吗？”
“怕。”朵朵点头，眼睛红了，“这里有好多黑影子，会追人，好多叔叔阿姨被追上，就不见了。我躲着它们，就不会被抓。”
“那你怎么不躲起来？”周泉问，“一个人在路上走，太危险了。”
“我在找回去的路。”朵朵抬起头，眼里闪着光，“我想妈妈了，妈妈一定在找我。我要回去，告诉妈妈，我不怕他们离婚，我只要妈妈好好的。”
周泉的鼻子一酸。一个七岁的小女孩，都在拼命找回去的路，都在勇敢面对，而他，刚才却吓得落荒而逃。
“叔叔，你刚才是不是被重影追了？”朵朵拉了拉他的衣角。
周泉不好意思地点头：“嗯，我没敢面对，跑了。”
“我知道它们是什么。”朵朵说，“桂婆婆跟我说，它们是我们心里害怕的东西变的。你越怕，它越凶；你不怕，它就拿你没办法。”
她拽了拽周泉的手：“叔叔，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那里没有重影，它们进不去。”
“安全的地方？”周泉愣了愣。
“嗯。”朵朵点头，“是我以前的幼儿园，老师对我可好了，妈妈每天都在门口接我。我在这里想着它，它就出现了，重影进不来。”
周泉跟着朵朵走进雾里，没走几步，眼前的景象就变了。五颜六色的幼儿园，蓝色大门，墙上画着卡通画，院子里有滑滑梯、秋千，教室里亮着暖光，能听到小朋友的笑声。
一进门，冰冷的压迫感就没了，空气里有牛奶和橡皮泥的味道，暖暖的，让人安心。
“你看，很安全吧。”朵朵拉着他走到滑滑梯边，抱着布兔子晃了晃，“我每天都在这里玩，等妈妈来接我。”
周泉坐在台阶上，看着朵朵荡秋千，心里五味杂陈。他一个三十五岁的大男人，还不如一个七岁的孩子勇敢。
朵朵跳下来，挨着他坐下：“叔叔，你的重影，是你老婆变的吗？”
“是。”周泉叹气，“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我儿子。我失业了，没本事赚钱，她要跟我离婚，我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我爸爸妈妈也离婚了。”朵朵说，“妈妈说不是我的错，可我还是觉得，是我不乖，他们才吵架的。”
她抬起头，眼睛大大的：“后来我想了好久，就算他们离婚，还是爱我的。我不能因为害怕，就躲在这里不回去，我要陪着妈妈，她一个人会怕的。”
周泉看着她，心里像被撞了一下。他一直觉得，是自己的失败毁了家，毁了林晚和乐乐的生活。他躲着，藏着，却不知道，他的逃避，是在把爱他的人越推越远。
“叔叔，你不要怕重影。”朵朵掰着手指头，“它就算变成你老婆的样子，说难听的话，也不是真的她。它是你心里的害怕变的，你不怕它，它就吓不到你。”
“你遇到重影的时候，不怕吗？”周泉问。
“怕呀。”朵朵抿了抿嘴，“它变成爸爸妈妈的样子，说不要我了，说我是没人要的小孩。我哭了好久，跑啊跑，它一直追。后来我跑不动了，就站在那里跟它说，就算他们不要我，我也要好好活着，还要找妈妈。然后，它就变小了，不敢追我了。”
周泉愣住了。就这么简单？
“桂婆婆说，重影是我们自己养出来的。”朵朵说，“我们喂它害怕，它就长大；不喂了，它就没力气了。”
原来如此。他一直以为，重影是外界的压迫，是失业、离婚带来的，可其实，根在他自己心里。是他的自我否定、愧疚和逃避，把重影喂大的。
他想起林晚提离婚时，电话里的声音：“我不怕穷，怕的是你活死人一样的样子，怕的是你把自己封起来，不沟通，不面对。”
他连跟林晚说一句“我很难，你陪陪我”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能怪她失望？
他想起乐乐拿着画找他，说“爸爸你看我们一家人”，他当时心烦，挥挥手让乐乐走开，乐乐眼里的光，瞬间灭了。他那时候，怎么就那么混蛋？
还有父亲。三年前，父亲肺癌晚期，住院时，他正赶项目，天天加班，母亲打电话让他回去，他总说“忙完就回”。等他忙完，父亲已经走了两个小时，母亲说，父亲走之前，一直盯着门口，念着他的名字。
这件事，像根刺扎在心里三年，他不敢想，不敢提，一想就心口疼。他总说忙，总说以后有时间，可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这些藏在心里的愧疚和遗憾，都是重影的养分，一点点把他压垮了。
“叔叔，你想回去吗？”朵朵看着他。
“想。”周泉毫不犹豫地点头，声音坚定，“我想跟我老婆说对不起，想抱抱我儿子，想回老家看我妈。我不能再躲了。”
“那你要勇敢一点。”朵朵笑着，露出两颗小虎牙，“不要怕它，跟它说清楚，你不怕了。”
周泉看着她的笑脸，心里的怯懦和自我否定，慢慢散了。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朵朵，谢谢你，叔叔知道该怎么做了。”
“你要走了吗？”朵朵仰着头，有点舍不得。
“嗯。”周泉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我要去找我的重影，去面对它。朵朵，你也要加油，早点回去，你妈妈一定在等你。”
“我会的！”朵朵用力点头，从兜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这个给你，我妈妈买的水果糖，甜的，吃了就不害怕了。”
周泉接过糖，糖纸皱巴巴的，握在手里暖暖的。他眼睛一红，说了声“谢谢”，转身走出幼儿园。
